梅规站在原地没动，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冷脸皱着眉，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抓的皱巴巴的衣领。
三人明显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脚步顿了一下，调整方向，疾步朝着他摔倒的地方走去。
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替代的是一种几乎窒息的安静，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戏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单膝跪在地上的吴钩，猜想着这年轻气少又好面子的男生，什么时候能够爆发？
谁知吴钩单手捂着被踹的胸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刹那间，猛地站起来。将进军三人正半蹲着围着他，见状，也被吓了一跳，险些没有摔倒。
吴钩没有理会三人，转身径直离开了操场。
见事情没有往预料的事情上发展，让看戏的众人都有些大失所望……看来这场暴风雨是不会来了……
“这…要追上去吗？”昊瀚和寒光照两人面露担忧，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转头问问将哥。
将进军冷眼瞥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一眼，又转头看着像没事人一样的梅规，想起吴钩的行为，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唉……算了，让他自己先静静吧。”
人群的议论声还在身后嗡嗡地响，像一锅刚被搅动过的水，涟漪还没完全散尽。梅规没有回头，目光从吴钩离开的方向收回来，穿过人群，像一根针穿过布面，准确地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刚看向那人，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见梅规看过来，那人顽劣的笑了一下，像是‘被看到后’的恶作剧成功了。
梅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心里一阵胆寒，胃里翻江倒海。不消片刻，梅规捂着发痛的头，率先避开了目光。
‘不行啊，根本想不开这人是谁……’梅规疼的面部扭曲，只当是身体不舒服，左手贴着肚子，右手扶着额头，身体像虾一样微微蜷缩，抬脚，步履蹒跚的往教学楼走去……
将进军看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女生，突然变得萎靡不振，不禁感到奇怪。
“那个男生好像是之前想竞选班长来拉票的那个哎……”昊瀚呆呆的说着。
“诶？就是诶！”寒光照抬起手，五指并拢，掌根抵在眉骨上方，仔细辨认着说道。
“嘶——”将进军轻嘶了一声，心中的怪异感越演越烈。“奇了怪了，真是见了鬼了。”
寒光照把手放下来，皱了一下眉头：“梅规她是不是不舒服？我咋看她那么憔悴呢？刚才还好好的？”
将进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移到那个男生站着的方向——那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走，操场上的人零零散散的，大多回了教室。
“走吧。”他说，“咱班的人都走差不多了，咱们也赶紧走吧。”
那个下午操场上的人散了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风还吹着，杨树叶子翻了一面又翻一面，时间也照样走了过去。
吴钩狠狠闷了口酒。杯底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一圈才停下来。
其余三人都被强制带着回忆了一遍，于是又集体变得沉默，没再敢说话。
吴钩松开杯子，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那阵痛已经退了大半，但闷闷的，像一块被揉皱了还没完全摊平的纸。他闭着眼睛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绝对是练家子……”
寒光照愣了一下：“……什么？”
“就她踹我那一脚。”吴钩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点，“不是乱踢的……她重心没晃，也没什么多余动作。’’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瞬。昊瀚看了看将进军，又看了看吴钩，像是在确认这个话题是认真的。“……你被她踹了一脚，现在在分析她动作标不标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笑意。
将进军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搁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所以你觉得——她不止是学过？”寒光照问。
“嗯……”吴钩轻嗯了一声，不知在回答谁的问题。
四个人吃喝着，酒精好像缓和了刚才紧张的气氛，几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哎呀，吴哥呀，你当时猛地站起来，快吓死我们三个了！”寒光照说着，手腕一抬，薯片以一个抛物线的轨道扔进嘴里。
“就是！我们还以为你要爆发了，还准备拦你来着。”将进军笑着又抿了一口酒。
“是啊，不过没想到吴哥格局这么大。’’昊瀚撑起身子，手扶在沙发上。‘‘一点都不带生气的……”
“哎哎哎，夸大了，我自己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生气！快气死我了！”吴钩现在也平静下来，笑着回答道。
“那你当时转头就走是……”寒光照溅兮兮的上前凑着脸问道。
“我那是害怕好吗！害怕再看会儿梅规那张脸！把我气的七窍生烟！”吴钩说的狰狞，两只手比成爪挥舞着。
“哦，对了，还有就是不想让那些人看笑话……”吴钩瘫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说道。
两种反应相差太大，让目睹全程的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那我估摸着是前者了，后者一点恨意都没有……”寒光照一边笑一边说道。
欢声笑语间，四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震，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摸索着去拿手机——是班级小群里的消息。
“卧槽！班级群里吵起来了！”
……
夜晚的风微凉，梅规不太喜欢车里的味道，车窗被她大开着，风从外面灌入，吹的她发丝凌乱。
梅规双目紧闭，右手支在车窗上抵着头，左手手指微屈在膝盖上敲打，盘算着时间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突然间，梅规感觉身旁震了震，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手机的屏幕亮起，光亮在黑暗的车里格外刺眼，她伸手拿起手机，刚想反扣过去，忽然瞥见是班级小群的消息，于是便熄了这个心思。
‘除了老师领导主任在的班级群，学生们也可以私下建小群。——好吧，上了高中之后又学到一招。’梅规唇角微勾，心情颇好的想。
‘这小群我刚加时全班人都在里面，还是林嘉可加了我微信后，才把我拉进来的…要不然…班里似乎没人打算把我拉进这个群。’梅规一边想着一边点开微信群，那小群里似是吵翻天了，梅规耐心着翻到最上面一条消息开始看。
一开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甚至有些无厘头，直到从一条消息开始，慢慢变了味道。
终结大王：就那个梅规，我真不想说…
林嘉可：你什么意思？梅规怎么你了？
‘她在维护我……’梅规的瞳孔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光，有些愣神，心里一阵暖意流过。
因为她给林嘉可备注了名字，所以知道她是谁。但是那个叫‘‘终结大王’’的…梅规皱着眉点开他的头像，发现只有好友能查看他的朋友圈……
好吧，这就是小群不好的地方了，因为小群是私下加的，自由度比较高，不像班级群强制要求标注姓名——梅规正欲点开班级群，去查一下这个人到底是谁，结果消息就又弹了出来。
终结大王：我又没惹她，那都是大家的意思。
林嘉可：说你就你，不要老是把这个怪到大家头上。
终结大王：那都是实话，你们不觉得她那啥吗？我能说吗？
几乎是一呼百应，底下开始刷起吃瓜的表情包。
终结大王：梅规她在这个群里吗？
终结大王：在就算了…
终结大王：我怕她骂我…
林嘉可：你他妈敢蛐蛐别人，还怕被骂？
可惜林嘉可刚发完这条，就被底下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给吞没了。
就是，不是我说，有些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当个班长真以为全班都得听她的？
小魚：人家梅规就是班长，就得听她的呀。你们男的什么意思？有本事你们男的也去竞选当上班长。
摸鱼冠军：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她是老赵内定的？走后门当上的，有什么厉害的？
睡不醒：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她一直考第一？你们也一直稳居第一，老赵也让你们走这个后门。
……
“哎呀！”寒光照眉头紧皱，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滑动。“真是服了！他们能不能少发点啊！我都划不过来了！”
终于，在寒光照的不懈努力下，翻到了“终结大王”所发第一条消息，“哎呀，我还是想听听他能说出来啥！”说着，寒光照就开始在手机上编辑。
“哎哎，你别去趟这趟洪水！”将进军直起身子，想去抢他的手机，可太迟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我蓝没了：这位兄弟能展开说说吗？
寒光照特地引用了“终结大王”最初的消息，片刻等来了回应。
终结大王：你们不觉得她很装吗？就是她是班长，我就不知道她在体育课上指点江山干什么？
终结大王：人家体委管的好好的，她上去插一脚干什么？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终结大王：说白了，我就不想让她管。要我说，吴钩那种才适合当班长。哪像她，什么都没干就挂个名，还整天甩脸。
……
“小……小姐…你还好吗？没事吧？”司机听着梅规呼吸急促的声音，还以为她不舒服，从前视镜里一看，发现梅规整张脸扭曲的恐怖。
“真…真是他妈服了……”梅规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最后像是气极了，反手静音，将手机甩到一边。
“哈……哈…哈。”梅规喘着粗气，整个人平躺在在后座上，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果然不看负面消息，心情好多了……’
梅规撇了撇嘴，唇角下垂，跟不久前的她判若两人，‘进小群一点都不好……’少女赌气的想着，又猛地翻身，将手机拿起。‘不行！我必须得看看！这个叫‘‘终结大王’’的人到底是谁！’
屏幕在面前闪着，梅规眼神一动，长舒一口气，心情好了些，反手打开电话栏，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帮我查个人……”
——
寒光照满脸惊愕的看着屏幕，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吴钩，心虚地认识到自己犯错了。
“干啥呀，你出这样儿？”吴钩一脸嫌弃的看着他，“要说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那个……啥……兄弟，你被骂惨了呀……”
“啥！”吴钩猛地坐起身，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机，拇指快速划了几下，目光落在屏幕上。
见状，将进军和昊瀚也放下手中的酒杯，掏起手机，点进班级群里，开始查看。
小魚：吴钩当班长？他配吗？他算什么东西啊？
雾：吴钩跟那有病一样！谁动一下，他就拉出来罚，以为自己是谁呢？
青川：吴钩哪来的脸踩梅规啊？梅规再怎么样也没让全班大冷天站操场上冻二十分钟吧！
林嘉可：支持吴钩当班长的，自己先被他罚站半小时再出来讲话。
林嘉可：你们男生说梅规装，吴钩那样不装？天天板着张脸、摆出一副‘我最正确’的样子，谁欠他的？
小魚：咱班男的可能都是抖M来的吧，就喜欢被罚……
雾：哈哈哈，会说，点了！
屏幕还在滚动，新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
吴钩的脸色像锅底一样难看。“我操了呀！又不是我说梅规的！咱们班的女生骂我干什么？”
“可能……因为……一开始那个叫“终结大王”的人骂梅规、捧你了，所以咱班女的为了反击…就只能骂你了……”昊瀚一边分析一边尴尬的挠了挠脸。
“哎呀！我操了呀！”吴钩只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被气死在这里了。“我真服了！每次跟梅规在一块就没啥好事，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将进军锁着眉，目光紧盯着屏幕：“嘶——哎！我怎么觉得这个叫“结束大王”的人在引导咱全班人男女对……”
话还没说完，将进军转头就见吴钩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顿时被吓了一激灵，满脸震惊的看着他。“哎！你要干啥！”
吴钩没看他，继续自顾自的编辑。“干什么？哼！我现在要激情开麦！维护我自己！”
三人被这发言吓了一跳，同步的将手里手机甩到一边，猛地起身按住他，将手机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吴钩死命护着，却也争夺不过，气得大喊：“哎呀！卧槽！你们三个要干啥呀？你们三个忘本了吧！”
“我们还想问你干啥呢？你是不是疯了？”
“就是！咱班女生攻击力那么强，你是想玩身份证消失术吧！”
“就是！你光看这些就被气的要死，还敢发消息？不怕被她们发芽的红给打死呀？”
吴钩被三人按在沙发上，手机已经到了将进军手里，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他还想挣，但寒光照和昊瀚一人按着他一边肩膀，将进军坐回原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们仨——”吴钩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刚才挣扎后的粗重尾音，“你们仨到底站哪边的？”
“站你活到明天的。”将进军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发出去，明天全班女生能把你头像截下来做成表情包发满全校。”
吴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说的有道理。他停了一下，泄了劲似的往沙发里一靠，肩膀从寒光照手里滑脱出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有些生无可恋……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不知道谁提了建议，没有人多问什么。他们站起来，各自拿起外套，把杯子归拢到桌角，走出包间，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