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圆,窗外的树影婆娑,晃动着。
西北夜间的风还是那样冷,月却是比别处更圆亮的。
白渐漓站在自己卧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人。
银发及腰,皮肤白皙,简单又不失贵气的风雅服饰,一双金琉璃般的瞳仁被屋子里的暖灯照的发亮。
他不禁失笑一声,这才有一点贵族之姿。
宽衣解带间,房门却被一阵急促敲响。
白渐漓有些诧异,敲门的声音不大,且位置偏低,应该是个小孩,思索了片刻,正欲解开裤腰带的手放下了下来,上衣也就这么敞着套在身上。
他大概猜到是谁了。
一开门,一个猫儿似的小孩,纵身一跃,扑到了白渐漓怀里。
“渐漓哥哥!”小孩嗓音软甜清亮,屁股后面还长着一条白猫尾,还没来得及化形,“你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溯儿很想你呢。”
小孩是个异瞳,一黄一蓝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宝石一般,大而可爱。
是之前白渐漓给母亲扫墓的时候,在雪山那边捡到的小猫妖,捡回来就塞在白沉潇和他们一族的姐妹们中养着了,就随了他母亲姓,取名澜溯,有空回来会看看他。
“抱歉啊,是我忙忘了。”白渐漓用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在他雪白蓬松的脑袋上抚了抚。
再一抬眼,白沉潇穿着他那个鹅黄色敞口儿的浴袍晃悠到了门口,往白渐漓的门口一靠儿,手里还抱着一个娃娃,准确来说是那小孩儿的娃娃。
“小漓晚上好呀。”白沉潇抬手笑着打了个招呼,眼睛却不老实的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悠悠的盯着对方裸露的胸肌,“这还挺有料儿的嘛……”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渐漓觉得白沉潇的眼神有点迷离,肌肤也有些泛红。
“白沉潇……”白渐漓一阵无语,默默的将敞着的领口拢了拢,“晚上不去逛青楼了?”
“这不送小孩儿来找你么?”白沉潇这才把他那暧昧的眼神收了,晃了晃手中的娃娃,“给你放床上?”
“……啊?”白渐漓一愣,“今晚睡我这儿?”
“不行吗,哥哥?”澜溯一听他的语气,瞬间就委屈上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可以,当然可以。”白渐漓又用更温柔的语气哄道,“下来自己放到床上可以吗?澜溯也长大了,也不用老是麻烦沉潇哥哥了,对不对?”
“嗯!”澜溯又从白渐漓的臂弯里跳下,抱着娃娃一蹦一跳的去铺床了。
“这么不想我进去呀?”白沉潇抱着臂,仍是倚着门框的姿势,歪头看着他,因为没有了玩偶的遮挡,大敞的领口更是白花花一片。
白渐漓并没有理会他这么多,只是注意到了他胸前挂的长命锁扣:“还在戴着?昨天怎么不见你戴。”
“啊?”白沉潇随着白渐漓的视线,在胸前摸了一把,“哦,这个呀,一直待着,昨天可能衣服穿的多,遮到里边儿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白沉潇不解,他只是发现现在他要想跟他弟正常对话,需要把视线抬高一点了,这小孩儿长太快了。
曾经俊秀的跟小姑娘以的小孩儿,已经高出他一点儿了,且比他壮实多了,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比那青楼的男模子身材还好。
白沉潇不禁舔了一下干燥的唇。
“没什么,只是想到……”白渐漓有一瞬顿住,白沉潇这个人很奇怪,平时这么喜新厌旧的一人,却总有一些东西,是从儿时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比如他母亲用银打的平安锁,比如他放荡风流又沾花惹草的性子,比如他那双如金子一般澄亮又如水般清澈的双眸。
“想到什么?”白沉潇好似并不赶事儿,追问了下去。
白渐漓暗自叹了口气:“只是想到之前小时候,你因为带着这东西脱衣服,差点把自己勒死。”
白渐漓这么一本正经,毫无波澜的说完,而对方已经开始炸毛了。
“我靠!什么啊?多早之前的事儿了……”白沉潇抓抓后脑勺,偏过去的面上更是红成一片了,“净记些不该记的。”
“哥哥!你们在聊什么啊?”澜溯坐在床上朝他们喊了一声。
“溯儿,你要是困了先睡,不困床头有书先翻一翻。”白渐漓偏头回了一声,“哥哥们聊一会儿。”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白沉潇直起身儿,打算走了,但脚却不听使唤似的晃了两步。
“白沉潇。”白渐漓叫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扶住了他的肩,“喝酒了这是?还喝不少。”
“是喝了一点儿。”白沉潇借着白渐漓的力,站稳了身形。
难怪来的还没有小孩儿快,澜溯都跳到了自己怀里,对方才慢悠悠的晃到了门边。
“什么时候喝的,不止一点吧,来的时候都闻到酒味儿了。”白渐漓把他服靠到墙上,虽然不带感情,但问起来跟查岗似的。
“跟你吃完饭之后和朋友们喝的,没带小孩喝,不会给你带坏的。”白沉潇像是没力气抬头似的,视线一直留在白渐漓的胸口,那衣带是解去的,再拢也没有办法完全遮住,“其实也没喝多少……”
白沉潇不由自主的抬起他如玉琢般的手指,沿着白渐漓的衣襟虚划过,“我要是真喝大了,早该上手了,小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你这样算勾引……”
“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了谁……”
白沉潇哪怕没有大醉,也有个半醉,虽是借着酒劲说的话,全程却不曾敢抬眼看过白渐漓的眼睛。
白渐漓皱着眉,看着低垂着头的他,他知道对方的心思,但他也知道,白沉潇不会对他动手。
第一,他虽然好色,但他不是那样的人,其次,他确实也打不过自己。
但现在这个情况……
“你接下来要去哪?回自己房间?”白渐漓半掺着,想着赶紧把人送到位就算了。
“去……去倚诗栏。”白沉潇偷偷看了他一眼,观察对方的神色。
“白沉潇……你可真行。”
“那谁让我白天答应人家了?”白沉潇也有些无奈。
“都成这样了,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都是个谜,步子都迈不稳,去青楼还能干什么?”白渐漓自然是有些气,但他又管不着他哥。
“我去青楼又不是一定要和小姑娘睡觉……其实你也可以回去的,我本来也没醉那么厉害,谁让你露个腹肌来勾引我的。”
行,这人还倒打一耙。
“你回去睡你的觉吧,天也不早了,你好容易回来一次,溯儿还等着呢……”
“那你?”
“我吹一会儿过堂风醒得差不多就行了。”
白渐漓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披件衣服送你过去。”
“哪这么……”白沉潇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快走了几步,拐进了房间。
回来时,自己披了一件斗篷,反手朝他身上也罩了一件。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可不希望我今天刚替你说完情上了位,明天一早就听到你摔死在半路的消息。”
路上的灯光昏黄,风一阵一阵儿的刮着,直往人衣领里灌。
白渐漓把自己帽子撩上,随及又把白沉潇的盖上。
“白沉潇,你这不算去玩儿的,你这纯给自己找罪受。”
“她们可是为了我布置的舞台,还答应人家了,不去不扫她们兴么……”
“可怜倚诗栏没你就开不了了。”白渐漓冷声怼道。
“哎,说不定呢。”白沉潇笑了,“我可是个相貌倾国又多金的主儿,这倚诗栏谁不认识我?……哎,等一下,旁边有个花店……”
白渐漓想说什么,可又不知怎么说出口,怕那人还晕着,忙跟了上去。
花店是自助的,这会儿没人。
“大半夜的怎么……”白渐漓话说到一半儿,被那人打断。
“这么晚的大工程会场姑娘也累,看到花会开心些,所以……”
白渐漓不再多问,只是看着,等着他挑。
在白沉潇眼里,红尘女子和良家姑娘无异,都是应该收到花的,为他花过心思或做过事儿的人都应得到回应。
正想着,一支淡紫色郁金香就凑到了他面前。
郁金香颜色淡淡的,含苞待放。
再看白沉潇一手伸着,递着郁金香,一手抱着一簇各色的花。
宽大帽子下那张俊美的脸被花儿衬得娇红。
“拿着啊。”
白渐漓接过那支郁金香:“怎么……还有我的……”
“虽然小时候那事儿很对不起,但这次不许折了。”
白渐漓望着手里的花,有一时分不清这人到底醉没醉着。
嗯,很小的时候,白沉潇送过他这么一支。
那时,白渐漓刚和母亲进府,白渐漓年龄小,五六纪左右的样子,长相清秀俊美,天生一脸柔相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小姑娘。尤其那会儿他母亲还爱给他梳小辫子。
他们母子迁过来是没有很兴师动众的,也只有族内几位长老和大人知道……至少,白沉潇并不知些。
以十多纪的白沉潇的角度看,就是族内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长相俊美的小姑娘,头发是银白色的,和他们都不一样,眼睛又大又动人,只是不爱说话。
白沉潇一开始只是好奇,像撩拨其他小姑娘那样去逗他,白渐漓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回去并不说话。
后来,白沉潇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他的名字,就开始“小漓小漓”的叫他,带他去街边买糖葫芦,去后厨偷糕点,遇着白琂那帮小子偶尔犯贱也会帮着骂两句。
白渐漓那时自然是对那位长得像洋娃娃又带点锋芒的男孩儿并不排斥的,白沉潇当时越看白渐漓越觉得喜欢。
“喂,小漓~”那是一个夏季,他们坐在湖边。
“我怎么觉得你出去一阵之后回来更英气了。”那是白渐漓在外上了一段时间的学,又回来了,此时也有个七八纪。
“但我好像更喜欢了。”白沉潇就挨着他坐,他明眸皓齿的,笑起来就像娇艳的阳光,整个人都是明媚的。
白渐漓偏头瞧了他一眼,仍是没多说什么。
“这个送给你。”是一支紫色郁金香。
白渐漓犹豫着抬手接过。
“你要不要试试和我谈个恋爱?”平日变着花撩其他小姑娘的花花公子,这会这球打的比谁都直。
白渐漓拿着花的手骤然僵在那儿,眉毛一挑,嘴角一抽的,大拇指一挫,把那花儿给折了:“……我是男的。”
“?!你会说话?”白沉潇猛然一惊,诠释了什么叫花容失色,“啥?!你还是男的?!”
白渐漓就这么淡淡的点了下头。
“一个男的怎么能长这么秀气?”白沉潇猛然凑近,一手扒着他的肩,一手还想上前去摸,但被白渐漓用手制住,“我靠,劲儿还怪大……其实男的也不是不行。”
“白沉潇,我是你亲弟。”
白沉潇又猛然惊住,然后又恍然大悟。
坐回去思索了片刻。
“反正男的也没事儿对吧?”
白渐漓白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真不行吗?”
白渐漓就像一块冰似的,理都不理他,自顾自的走。
白沉潇望着地上被折断的郁金香,有些难过,他从小生着这么一张脸,就没受过挫,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拒绝。
白渐漓母亲死后,白渐离回族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中间隔的一次比一次长,也就他母亲的祭日回来看看。
白沉潇却总能在他回族的时候逮着他,没话找话似的说两句,白渐漓却很是不给面子,见着面了,不是不说话,就是开怼。
记忆中的白沉潇和现在的逐渐重合,这一次他又拿着一株郁金香,这次不是什么情恋……
“小漓,我其实那之后也没怎么对你动过歪心思了,我只是不想你不理我。”
倚诗栏里,演出已经进行到尾声,白渐漓没进去,只是守在门口看了几眼。
谢幕后,台下坐着的渐渐散去,台上的几个姑娘看着了白沉潇便都拥了过去。
“沉潇哥哥怎么这会才来啊?都演完了。”
“是啊,下次可得准时到。”
“我这衣服和妆可是特地为哥哥化的,看不到可可惜了呢~”
“是,这次是我错了。”白沉潇一一应着,轻车熟路的哄着,“家里有点儿事儿忙,实在走不开,这不也赶上了……我还给你们带花儿呢。”
“来,小青,你喜欢的百合。”
“谢谢萧哥~”
“粉杜鹃,云儿的。”
“那我的呢?”
“娇姐,这儿呢,还是红玫瑰最适合你……”
白渐漓看着那坐在其中分花,又被“花儿”包了一圈的人,嘴角微微扬了扬。
折腾完这一趟,白渐漓回到床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澜溯全在自己的被窝抱着毛绒娃娃睡得正香,或许听着了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渐漓哥哥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儿让耽搁了。”白渐漓替他拉上被子,“以后多缠缠你沉潇哥,让他多陪你玩玩,带你到外头赶集市也好,少让他去找那些朋友玩。”
“可是沉潇哥不喜欢我缠他。”澜溯有些委屈。
“他这人就是有点儿心口不一,他也喜欢小孩的,要不然他怎么能半夜陪你来找我呢?”白渐漓也躺了下来,将小孩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嗯。”
“好,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