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暮春之时,万物和煦,唯有寒青峰山巅透着阵阵砭骨的寒意,一青衣女子立于楼台之上远眺群山,衣袂随风猎猎鼓动。
疾风渐徐,一道清冷之声刺破空寂:“此去危机重重,嘉元帝身侧高手如云,你可有想好?”
“是。”宋适楚低眉颔首,并不多言。
青衣女子知她性子犟,说也无用,终是轻叹一声:“端王有个自小走失的独女,名唤姜娉婷,我已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可顶替她的身份,听闻此女生来病弱,耳后有颗血痣,去叫易容阁的人给你做个相同的,便下山吧。”
“是。”依旧是一个字。
宋适楚凝着那道青色的娉婷背影,保重的话到底哽在了喉中,在漫天寒气里朝那背影微微欠身,转身沿着山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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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兖州城。
“欸,听说了么,就雀云楼那头牌,那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的美人儿,竟是端王失散多年的独女,你说可不可笑,枝头的凤凰竟沦落到勾栏卖艺讨生,鬼知她还是不是清白身子,我要是端王,都羞于认她!”
“谁说不是呢,”裹头巾的小贩掀起厚厚的麻布,霎时热气蒸腾,在缭绕的烟雾中取了三块桂花片糕,包了纸,递给摊前馋得眼珠一转不转的小娃娃,“拿好了啊!”
小孩捧着桂花糕,怕抢似的跑走了。
寅时的肆间人烟鲜少,连商贩都有些还未出摊,更遑论此时出行的显贵了,可偏偏打巷子里传来几声铁蹄踏地之音,声音不大却清脆,在幽深巷子里回荡。
不多时,行过一辆马车,打眼看上去古朴素雅,没有一丝繁冗的杂饰,让人瞧不出乘车之人的身份。
两小贩被引去目光,不知不觉停了交谈,直到马车迎着熹微晨光渐行渐远,这才相觑一眼,再没开口。
宋适楚在颠簸间混混沌沌,只觉得身上疲乏,怀中的汤婆子经久散着热气,直熨帖到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叫她愈发昏沉。
“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将宋适楚的神志慢慢拉回,她半掀凤眸,瞳间透着些许迷离,“何事?”
秋儿唯恐惊着初醒的人,轻声道:“小姐,我们回府了,您先醒醒神,奴婢送您回屋歇息,可好?”
宋适楚这才发觉身下安安稳稳,不知马车停了有多久,于是点点头,掀了车帘向外看。
原来这便是北阳都城。
梅子黄时,细雨如烟似雾笼盖整座城池,压下了满城风絮,绵绵密密落得悄无声息。
此时天色渐晚,眼前的府邸伫立在朦胧暮色中,倒显出几分萧寂来。
秋儿撑伞将宋适楚遮得严严实实,引着她自偏门进了院,正欲阖门却被拐角传出的嬉笑声惹停了动作。
“呵呵,要说命苦谁比得了马上要回府那位啊,当年王爷如日中天时她丢得不见人影,现在王府失势,她反倒是回来了,享福都赶不上个好时候!”
“欸,听说当年王爷还为她订了门亲事,猜是哪家的公子?”
“哪家的?”
声音蓦地低了下去,窸窸窣窣再听不真切,秋儿猛地咳嗽一声,忙看向宋适楚,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怯然。
却见宋适楚望着院中那棵参天的柳树出神,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突然,暗色的天幕直劈下一道利闪,雨势骤然转急,“小姐,”秋儿替她拢了拢外氅,“雨急了些,奴婢送您进屋吧,莫着了凉。”
暗室中唯有一盏烛火照明,宋适楚褪去大氅,半倚着塌,眼底被烛火映得潋滟,不时掩面低咳几声,看得秋儿心里发紧。
“小姐,您忍一忍,奴婢这就去唤郎中。”
“不必了,”宋适楚拍拍塌边,声音有些虚,“来,坐,同我说说话。”
秋儿犹疑片刻,却也不敢忤逆,只得沾着塌边儿坐了下来。
“秋儿,同我讲讲儿时的事吧,时隔这么久,都有些记不得了。”
窗外,雨落悬山顶,廊檐坠珠帘。
一室寂静。
秋儿默了半晌,讷讷地问:“小姐想从何处听起?”
“都好。”
“奴婢只记得小姐降生时,王爷抱着襁褓中的小姐喜极而泣,夫人也跟着掉眼泪,”秋儿不敢抬头,声音也越来越小,“纵使后来得知小姐患了无药可医的重疾,也未曾收减过半分的爱意。”
听罢,宋适楚偏头看她,“那,爹爹和娘亲现在可好?”
秋儿猛然抬首,惊雀一般慌忙解释:“小姐莫要误会了去,老爷和夫人今日着实有要事要办,这才耽误了接小姐回府,小姐莫要因此心生嫌隙,老爷和夫人也是身不由己啊!”
宋适楚喉间的痒意止不住,低咳后轻笑出声,“秋儿才真真是误会了我,我还真的是,确无此意啊!”
摇曳的烛光中,少女面容绮丽,肌肤胜雪,眸中未掩的揶揄竟为她添了几分灵动,与那日高坐红楼抚琴,冷眼睥睨座下哄堂叫好的女子,判若两人。
“对不起小姐,”秋儿自觉失语,忙起身,“不该同小姐讲这些扰人乱心之事,请小姐责罚。”
宋适楚摇头:“无妨,天晚了,你也去歇息吧。”
秋儿不敢再多言,深施一礼,压着步子退了出去,轻声合上门。
宋适楚看着门扇开合,眼底的笑意渐敛,蒙上几分探究——这姜聘婷竟还有桩婚约在身。
秋儿疾步出了宋适楚所居的偏院,淋着雨穿过连廊,隔远便听见正房里传来拍门声和凄厉的哭喊。
“娘您不能这么狠心啊......那是您的孙女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您就让我去见见娉婷吧,求求您......”
湖心亭中,身披狐皮大氅的老妇人静立听着,身后两侍女垂首而立。
秋儿步伐顿了顿,硬着头皮直直走上湖心亭,朝那妇人深施一礼,“老夫人,小姐接回来了,业已在偏院了。”
须臾,略带威压的声音传来:“是谁承认过,那个风尘女子是我端王府小姐的?”
翌日,天朗气清,一雨生新泥。
院里那棵柳树好似一夜间枝繁叶茂了不少,叶子被刷洗得翠绿,尖上还坠着剔透的水珠儿。
宋适楚独自在府中散了会步,说来也奇,偌大的府邸她竟未遇见一个活人,倒也乐得清静。
回房后她合了门窗,玉手探进袖间拿出个极小的瓷瓶,又抽了根银针蘸了些瓶中之物,探进一旁用来濯手的半盆清水中,轻轻搅动。
然后走到案边,在未掌灯的暗室揽袖提笔,不多时,细长的字条上便落了寥寥几字:姜娉婷曾有婚约,速查以告之。
墨迹风干,宋适楚将纸铺在化过药粉的水面,二者相触的一瞬墨迹迅速隐去,再提起时,手中只有再寻常不过的一方沾了水的纸。
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窗,四看无人,舌尖一转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不久,便有一只雪衣鹁鸽轻落窗沿。
宋适楚将风干的纸条卷好,绑在它的腿上,轻拍洁羽,只见它呼扇几下翅膀,乘风飞上了云天。
宋适楚立在窗边看着,直到它消失在万里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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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将过,临用午膳的时辰,醉欢楼中人声鼎沸,一片觥筹交错的光景。
程戍通宵吃酒,衣衫不整地往雅间外走,蒋晋桓目酣神醉地跟在身后。
酒侍彻夜守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见二人出了门,立即躬身:“恭送二位爷!”
程戍摆了摆手,问蒋晋桓:“猎场?”
蒋晋桓一乐,熏天的酒气直冲程戍的面门:“走啊,不给面儿哪成啊!”
程戍揩了一把脸:“别,我要不起。”
说罢再没回头,径自出门下了阶,拿了马夫呈过的缰绳,飞身上马,双腿狠夹马腹:“驾——”
待蒋晋桓回神时,眼前早已没了人影,急道:“欸,你等等我!”
程戍策马扬长而去,城门守卫隔远看见是这位爷快马疾驰,压根不敢阻拦。
直出了城门,他愈发放肆,将马鞭挥得山响。
北阳城西临沧山,山脚下地势平坦、丛林密布,常有奇珍异兽出没,嘉元帝耐不住寂寞,便在此围了个猎场。本是皇家御用的地盘,却经不住这帮官家子弟三番五次地请用,久而久之便也随他们进出了。
刚从马鞍后的櫜鞬中抽出弓、箭,程戍就觉察树丛后有黑影晃动,毫不犹豫开弓便是一箭,箭簇呼啸袭去,直到“咣当”一声落了地,再未激起任何响动。
“啧,”身后戏谑的声音传来,“箭无虚发的世子爷居然也有走空的时候,真难得!”
程戍没回头,又搭上一箭,往天上瞄,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话未落地,“嗖——”的一声箭已离弦,破风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钉中一只凌空飞过的白色禽鸟,继而急速坠落。
程戍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蒋晋桓,一挑眉:“你来?”
“嘿嘿,”蒋晋桓干笑几声,驱马快行与程戍并驾,“说说吧,怎么失手了?昨儿就拽着我喝闷酒,难不成你爹真想让你娶那个青楼回来的病秧子?”
程戍偏头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娶?就那副身子骨,真折半道上喜事就能和丧事一起办了。”
“啧,身子骨可以养,”二人信马由缰地走,蒋晋桓不知从哪拽了根草叼在嘴里,“名声可养不回来,咱说出去也是一国世子,娶个青楼女子,你爹到底怎么想的?你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从花柳之地找女人啊。”
程戍听得心烦,紧了紧缰先走一步,蒋晋桓鲜见他心绪挂脸,装没看见继续道:“我可听说她就是因为美貌名动兖州,才被端王夫妇查清身世认了回来,昨日刚入端王府,你爹可真够急的。”
“哟,”程戍勒住马,意味不明地睨着蒋晋桓,“听这意思,你可挺喜欢她?”
“美人谁不爱,”蒋晋桓一边搜寻方才射落的鸟,一边打趣,“我玩玩还行,娶回家还得咱世子来。”
程戍懒得与他斗嘴,踏着沙地往林子里寻,视线却在扫过不远处时瞳孔一震。
——入眼赫然是一只身插箭羽的白鸽,两脚朝天仰躺在地,已然气绝,可腿上却用丝线绑了一寸宽的纸卷。
櫜鞬:藏弓和箭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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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入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