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瑟瑟，黑雪似刀。
谷穗蜷缩在雪地里，皮肤火辣辣的痛，意识越来越模糊，好像时间流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
实际上，不止是她，大蟒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太对劲。
大蟒到底是活了百来年的水魅，哪怕内心惊疑不定，表面还是沉得住气，它眯着眼，眼色锐利地盯着前方。
果然不出所料，雪花飞舞之后，前方多了一道人影。
天间阴云缝隙恰巧有金光洒落。
来者是一名女子，白衣白发，像是蘸满月色，一点朱唇格外醒目。
至于修为，大蟒倒是看不出深浅，应该同样修炼了某种独门屏息法。
大蟒深深吐了口气，灰白的眸子里里外外检视了一番那位衣衫素洁的姑娘，嗯，没问题，此人并无其他神异。
刚刚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总不能刚出门，就让自己撞上一个上仙吧？
苏越眯着眼，破天荒有些郑重其事。
她细细瞧了一番这头水魅，它似乎，仍有理智残存？
收回视线，她又上下打量谷穗，似乎历经磨难，小姑娘的屏息法精进了不少，哪怕此刻灵气濒临枯竭，她也没忘记调整气息。
苏越蹲下身，手指搭在谷穗的眉心，耐心引导她的紊乱呼吸：“练气初期，灵气不显，经脉未通，只能靠这样反复打磨，所幸你底子很好，算得上是厚积而薄发，等出了这块地界，找好时机，一鼓作气疏通气府窍穴，达到身内小周天循环往复，你就可以算上炼气小成了。”
“苏苏！”
谷穗喉咙干涩，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大蟒已经抓住机会，化作青烟，一尾凌厉的鞭击即将落下。
苏越抱着小姑娘，眨眼就来到一处空地，将谷穗轻手轻脚放下。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看似仅仅一击未中，实则大蟒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
它当机立断，掐起水魅得天独厚的遁术法诀，却没料到苏越微微一笑，大蟒顿时全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骤然间。
天地寂静。
无数纷飞狂躁的灵气在这个姑娘手里，温顺得像孩童。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我意凛然，鬼魅皆惊。”
苏越指尖灵巧，嘴唇微动，似乎念叨了一段冗长的道门古诀，灵气流光溢彩之间，她随手一挥，符箓浑然天成。
空气中凭空出现无数细密黑线，硬生生割裂大蟒鳞片，直指气府窍穴，尤其腹部，随着大量的脾血流淌，那张大有来头的符箓借此迎风而燃。
一时间像是某条蜿蜒的火龙，缓缓攀上它的身躯，如附骨之疽，借着洒落脾血，露出狰狞面容。
就连相隔甚远的谷穗，自恃她一身日夜汤药温养的琼皮玉骨，看着那张符箓，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苏越见状，掐诀熄灭了符箓，似乎火候还是太过了，下次要收着点力才行。
“仙师，仙师……”
大蟒的声音奄奄一息，被自身脾血相生相克的火焰炙烤，身躯上的大片血肉已经面目全非。
苏越倒也没有觉得非杀它不可，与它生死搏杀的是谷穗，二者之间的因缘应该由彼此决断，于是她转头看向脸色憔悴的小姑娘。
更何况，这条大蟒似乎因为经年累月的某种顽疾，神念接近分裂，自己那张脾血凝火符，恰似良药对症，此刻它应该灵台清明，再无邪念丛生。
谷穗踉踉跄跄走到大蟒跟前。
大蟒的嘶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仙师，下修愿得解脱，恳请仙师，赐下修解脱。”
谷穗久久没有出声。
大蟒略微抬头，眼眸清澈如寒潭幽水，它瞧见谷穗灵气枯竭的样子，又赶紧低下头，把脑袋低得更卑微了，几乎要埋进雪堆里。
杨天宝此刻背着白小鱼，一路急跑，总算是赶到了现场，他气喘吁吁的，对眼下的场面倒是不意外。
谷穗抬起手，苏越静静地看着她，白小鱼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被杨天宝抬手堵住。
白小鱼眉头紧锁，一脸不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苏越会放任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如此天真。
那可是刚刚还在生死搏命的妖族，是不知道残害多少无辜之人性命的孽障。
在几人的注视下，谷穗的手只是轻飘飘地落到大蟒脑袋上，没有其他的动作。
黑雪苍茫芒下了一地。
大蟒很茫然地抬起头，它看着眼前的雪景，顿时开阔，人心宽厚，这天大地大，自己却竟让那处狭小洞窟，困牢百年。
杨天宝用灵气护着白小鱼，靠到跟前，冲谷穗打了招呼，白小鱼也只好跟着自我介绍。
谷穗冻得嘴唇发紫，还是撑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脸以示友好。
苏越见状，把自己那件带着淡淡花香的外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裹了个严实。
“苏苏……”
她刚想推辞，却看见苏越容不得推辞的眼神，心神放松之后，疲惫涌上全身：“我这辈子没跑过这么久的路，差点累死了。”
苏越淡淡一笑：“没死就是好事，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明天的路能跑。”
谷穗小脸一下子就垮了：“明天不行，起码得休息半个月。”
苏越失笑摇头，看了眼天色，看样子再过一会，会下一场更大的雪。
另一边。
大蟒没有等到几人的怒火，久久沉默。
沉疴恶疾缠身多年，它内心的小小恶念终究占据了神智，如此多年，自己不知道残害了多少人命。
比起被这样原谅，它更想要以死谢罪。
白小鱼挣扎着从杨天宝背上离开，脚步颤颤巍巍的，却一脸神色不善的模样，他似乎对妖族有很大敌意：“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杨天宝却拦在了白小鱼身前，他犹豫了许久，语气不太确定：“曾经听说过，浣花仙宗有一尾得道水魅，行善积德，得天仙赐名，姓俞名水，掌风驭雨，鳞掩九天日，尾惊四海雷。”
大蟒俞水心中有愧，听着自己的名姓，愣了片刻，没来由的，它掐起一道许久不用的术法。
众目睽睽之下，它化作人身，灵气凝成玄色衣袍，掩住被炙烤焦黑的皮肤。
光看外表，它倒是与常人无异，甚至算得上俊秀，眉峰似月，眼藏幽潭，只是脸蛋瘦削，显得有些病恹。
白小鱼却一改往日做派，坚定摇头：“出身如何高，过往如何好，不代表什么，哪怕是天仙本人，滥杀无辜，就绝不能放过，更何况是一头妖族余孽。”
苏越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回那处洞窟吧，再耽搁一会，会出事的。”
天色阴沉，四方灵气格外活跃。
苏越打了个手势，让几人跟在身后，自己抱着谷穗，走往向下延伸的山路。
谷穗的手指抓着衣袍，她听着苏越的呼吸和平稳的心跳，还有始终照顾自己的护体灵气，突然觉得自己明天应该好好修炼了。
白小鱼握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却还是被杨天宝强行扛在肩上，美其名曰冷静冷静。
大蟒俞水则是沉默不言，跟在几人身后。
*
洞窟狭小阴湿，柴堆仍在蹦跶火星子。
几人离开得着急，没有时间熄灭柴火，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杨天宝灵气所剩无几，干脆取巧，抄起一根树枝去扒拉火堆，渐渐的，火势渐浓。
苏越选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她难得第一个开口：“原先看走了眼，以为你是顽疾缠身，现在坐下来仔细一看，你身上似乎有天劫雷罚的道法残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还是惹上了某位路过的道士天师？”
俞水有些走神：“很多事情，我也记不清了。”
白小鱼心存芥蒂，哼了一声：“被打死也是活该。”
谷穗心思细腻，轻轻拂开额前碎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好我命大，不然就成了你这得道水魅的第一份口粮了。”
俞水闻言，匪夷所思，第一份口粮？
谷穗哼哼两声，得意地卖起关子：“那当然，别看我们谷家不大，却格外擅长两件事。”
杨天宝一愣：“倒是听说过，谷家人能一眼分辨药材好坏，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谷穗挑起小眉毛：“你说的那个都不算什么本事，谷家一擅视心之善恶，辨人之好坏，二则是专攻神识。”
“越是奔涌不定的神识，越容易误入歧途，好似不知归鞘的宝剑，容易伤人。”
谷穗意有所指，她看了一眼白小鱼，尽管素不相识，但是她能从那副不同少年外表的早熟，看得出许多事情——比如，外表谦逊却宁折不弯，这类人绝对是睚眦必报的个性，而且通常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能让自己看见的，都是他演给人看的。
“所以呢，我没什么文化，听不太懂。”
杨天宝听得如坠云雾。
谷穗呃了半天，总算说道：“所以就是说，它应该还没有残害过无辜之人，我算是第一个。”
白小鱼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我们可都是炼气修为，你怎么用神识辨人心？”
通常得有炼神修为才能接触神识门槛。
他和杨天宝都是野路子出身，
不过白小鱼情况好一些，他可以跟在陈不邪身后捡点秘籍看。
山上修士流传着这么一句话，灵气逆流入眉心，鱼跃龙门登神仙。
炼神高手，甚至能做到离体神游，俯瞰山河十里。
谷穗想了半天，自己那个便宜师父怎么指点自己的来着？
她的眉毛都快纠结成一团，潦草说道：“反正就是，神识这个东西，人人生而有之，按理来说，道心晦暗澄明，一眼就能看出来。”
几人争论期间，苏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俞水有些好奇，凑上前去看了一眼，没想到一张纯粹灵气符箓直愣愣拍在它的脑门上。
透过符箓，可以清楚瞧见，俞水的眉心真有无数条蜿蜒的青色河流在汩汩流淌。
璀璨且澄明。
杨天宝看得一惊一乍，为了验证真假，他抄起那张符箓，贴在自己脑门上，看了半天，都只能模糊看到星星点点的灰白水滴。
他一脸黑线：“怎么看着这么浑浊，我应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命理吧。”
谷穗收回视线，其实她也是第一次货真价实看见神识河流，她回忆了半天：“好像灰白色才是正常的。”
苏越点头，算是肯定了谷穗的说法：“照理来说，神识都是灰白色的，澄澈的青色不多见，不仅是得了天地亲睐，还有点道德圣人的气象。”
杨天宝啧啧称奇：“物分贵贱，人有高低，不管是怎样的人，居然都有这条河流，从丹田延伸到眉心，真是开了眼。”
苏越随手收起那张符箓，原先她的猜想落了空，问题又回到起点，她开口问：“那怎么你身上会有天劫雷罚的痕迹，这不太合理。”
“而且这门道法格外狠辣，你的经脉就像瘪气的球，怎么也收拢不住灵气，哪怕这里黑雪漫天，到处是阴寒水火二气，恐怕也无济于事……你这一身血肉，迟早腐朽脱落，最后剩下嶙峋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