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
灌木丛于路边野蛮生长,按理说生命力应该很顽强,可此处,几片芭蕉叶叶片边缘卷曲发黄,垂头丧气地耷拉进泥泞里。
泥地上呈现一种黑褐色,有很多杂乱无章地深刻抓痕,血液跟泥土洇成一色,难分彼此。
“咯吱——咯吱——”
灌木茂盛,深处咀嚼声不曾停歇过,时不时还有骨头被碾碎的“喀嚓”脆响伴奏。
“阿猜!阿猜!”
一个瘦小的男孩约摸十岁,他从土路那头跑来,身上穿着破旧的背心,裤腿卷到膝盖,常年暴晒导致肤色深铜。
男孩边跑边焦急地回头张望,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阿猜——”
呼唤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路边那触目惊心的血痕,顺着痕迹望去,叶片在微微颤动。
鬼使神差的,他捡起一根树枝靠过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那层遮挡。
“——!”
一团粘稠的唾液滴落在他的脚边,地面瞬间砸出几个细小的坑。
男孩僵硬地抬起头。
阴影中,那头庞然大物停下了进食,缓缓转过它那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半截粉色的肠子从那张合的口器掉落……
……
几株野生的罂粟花沐浴在晨光下,妖冶舒展,暗红色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一时之间,美丽得刺眼。
树枝滚落在地。
再看,哪还有什么人影。
*
边境公路,烈阳如焚。
越野如同一头钢铁巨兽,飞驰在荒芜公路上,轮胎碾过路面,扬起黄褐色尘土。
三小时,行驶一百多公里,死亡与寂静在这段行程里轮番上演。
白恕起初神经高度紧张,攥着安全带,目光一刻不敢离开车窗外,时不时心有余悸地回头,生怕有什么东西蹦出来追杀在车后。
好在,随着公路不断被地平线吞没,他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只偶尔路过侧翻的货车,看见货箱散落一地,水果烂在地上,招来苍蝇嗡嗡盘飞,像一层会动的黑毯。
……遇见的车祸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而且司机们呢?人呢?
白恕心里没底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直觉的那个想法是不是正确的。
都有一只怪物了,难保不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恐怖的阈值一突破,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疲惫。
“别看了,睡会觉。”
驾驶座上的Butcher出声,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痛疲倦挑起的情绪,平静到不正常。
白恕每次余光扫过他,都会为那骇人的伤势所攫住。
Butcher右手稳握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边缘,风吹进来,掀开碎发,露出他眉尾的伤口。
深刻的爪痕分割开了整条眉毛的流畅,几乎撕裂了半条眉毛,皮肉翻卷,好在堪堪避过了眼球,现在血已经半凝固,结了层薄痂。
这还只算轻伤,左手背当时没有防护措施,直接暴露在外,皮肉被怪物涎液烫穿,黄红烂肉之间,森白指骨若隐若现。
“你的手……”恻隐之心频频跃动,白恕嗓子发干,光看着就觉得幻痛了。
“没事。”男人神情自若地换了个姿势,把伤得更重的那只手藏进阴影里,“小伤。”
没事?小伤?你的痛觉,我的痛觉,好像不一样,区区致命伤是吧。
吐槽归吐槽,对于救了自己、把自己顺手一起捞走的Butcher,白恕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感激。
没有Butcher,他现在还不知道在怪物哪个胃里滑翔呢。
“后面应该是有医疗箱吧?我给你先处理一下吧。”白恕皱着眉,积极踊跃地想从副驾驶辗转腾挪爬去后座,这个他熟啊。
“坐好。”Butcher倏地闭了下眼,声音骤冷,带着丝强行压抑的躁戾,“不睡就看前面路,别折腾。”
“什么折腾,我这是想让你舒服点。”
一番好心被人当驴肝肺了,白恕又有点不想理他了,他愤愤地缩回副驾驶,安慰话语在舌尖打转,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抿唇扭头看向窗外,把自己脸板得很严肃。
车速维持一百二十迈,引擎轰鸣声单调而催眠。
白恕开始怀念自己之前永远刷不完的题,怀念家里板着脸絮絮叨叨的老管家,甚至怀念家里那帮两面三刀的倒霉亲戚。
至少他们不会变成三瓣嘴的怪物啊。
从不快乐的高三生到绑匪的人质,再沦为怪物的潜在食物,命运的玩笑开得太大,太惆怅,他一时反而也说不上什么。
晃悠晃悠着,极致紧张过后是无法抵挡的困意,他哈欠连天。
再一会儿。
白恕靠着车门,蜷缩着腿,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睡熟了。
阳光钻进车里,格外眷顾那张脸。黑发凌乱并在颊边,衬得那皮肤好似一捧新雪,又像一块未经雕琢已然无价的上好羊脂玉,在光下,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涩,偶尔在睡梦中用舌尖润湿时,会露出一抹湿红的软肉。
Butcher用余光瞥了眼这个小东西,等来了清净,一直死咬的牙关微微松懈。
不疼吗?肯定疼。
只是比起皮肉痛苦,他现在更需要注意是另外一件事。
火在血管里游走。热的、烫的,像岩浆在血肉里翻滚,燎过的地方感知力越来越差,与之相反的,大脑深处持续亢奋的兽性。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那薄白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脉络,柔软到好似布丁的脸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脖颈又是那么脆弱,只要一口,就能咬断那截脆弱的颈椎,吸食里面甘美的脊髓……
食欲与性|欲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成一团浑浊的欲|火。他现在必须全神贯注去注视前方,才能确保自己不被这种膨胀的情绪带偏。
与白恕走神对话那两句,已经算他忍耐度高。
还有二百公里,过了边境,就把这小鬼扔回去。
拿了钱,一拍两散。
全程安静。
“别……别过来……”
身旁传来细若蚊蚋的呓语,白恕在噩梦中蹙紧了眉。
感官捕捉到这丝微弱动静,便不讲理地被勾起了紧绷的神经。
好香。
Butcher眯起阴鸷的眼,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腐肉寸寸崩裂,指尖因极致渴望而颤动。
明明没再关注,逼仄的车厢里,馥郁甜美的气味却一直在鼻腔前萦绕,美妙的幻想又浮现在眼前迷惑他——甘甜的,湿润的,刚切开的果肉,一掐熟透的汁水流出,是所有美好的总和,只有那果实能消弭饥饿、抚平饥渴……
咬破舌尖,试图拉回理智的缰绳,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尝到了血腥味,脑子反而更兴奋了,操!
油表的指针悄然逼近红线。
Butcher踩下油门,却在减速。
这一打岔,Butcher清醒不少,他看了眼仪表盘,油表已经见底。
*
白恕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车体停滞前的晃动,才把他从昏沉中惊醒。
“到了吗?”他半阖着眼,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鼻音浓重,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差不多。油快没了,得加点。”
怎么感觉他怪怪的?
白恕恶寒地抖了一下肩,清醒了,抚着自己的胳膊,说不上来心里有点毛毛的。
车外是个加油站,很破,招牌歪斜着挂在半空,上面的字母已经掉了一半,虽然已经到了上午时间段,空气中依旧雾蒙蒙的。
反正,乍一看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我能不下去吗?”他问。
Butcher盯着前方,也没动,声音还有点怪:“先不下去,等会。”
加油站的便利店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货架满满当当,可风吹过,那扇门就像张大的嘴,黑沉沉的。
毫无一人。
早上九点半,整个加油站空无一人。
白恕坐直身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不是不营运了?”
Butcher重新发动引擎,车子勉强向前爬了二十米,彻底熄火。
他们停在2号油泵旁边,Butcher推开车门。
天气并不会因为没到中午就变得清爽,黏腻湿热不说,还有些憋气。
但,非常安静。
加油站里安静得甚至有点过分了。
Butcher敏锐瞥见油枪上有未干透的血指印。
哦?
他拿枪的手紧了紧,没有做什么举措,只是试了试还能不能加上油,可惜显示屏黑色,无法操控。
Butcher的视线往敞开的便利店那边扫过去,油泵控制台和总控系统应该就在里面。
靠门口的货架尚算整齐,再往里多看两眼,就能发现端倪。
后面整排的货架倒塌搭在墙上,地上的罐头和包装散了一地。
而且有血的颜色。
白恕自己在车上扒头等Butcher,Butcher现在在他心目中简直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车门也没关,外面的空气进来了也很不舒服。
“等会!”
白恕等着等着,一看不对呀,对方自己要进便利店了!
心底的恐惧到底战胜了对未知的战栗,他咬牙跳下车,手里握着把格|洛|克壮胆,直往里冲。
三步并作两步,跟在Butcher屁股后面,都把Butcher搞无语了。
Butcher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白恕的皮肤很凉。
“你发烧了吗?”白恕被滚烫的体温烫得惊了一下,忍不住牵手悄悄问。
“别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便利店。
门是虚掩的,Butcher用脚轻轻推开,门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店内面积很大,玻璃墙面不向阳,没开灯,光线昏暗。
应急灯肯定还有电,但此刻都关着。
借着门口光亮,白恕依稀能看见前几排货架情况。
可现在已经不用确定后面情况了。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大滩的血迹像不要钱的油漆一样在地面肆意蔓延,瓷砖上有拖拽的痕迹,深红色,很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内深处。
白恕承认自己刚才下车太莽撞了,这还不如在车上呢。
他抓紧Butcher的手,烫手也不撒开,甚至恨不能挂男人后背上。
幽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液体滴答声。
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收银台在右边,Butcher拉着白恕快速移动。
偏脚底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每走一步,鞋底与血痂都会拉扯出细微的撕啦声。
手被他抓得死紧也挡不住害怕,白恕觉得这跟恐怖游戏场景也没差了。
他盯着那个收银台,心里疯狂催眠自己说这就是支线任务,很快的,任务马上完成了。
收银机抽屉弹出,钞票混着被踩烂的香烟,泡在血泊之中,不难想象,这个地方之前发生过一场混乱。
而控制开关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Butcher伸手去够,手指刚碰到开关,玻璃摔碎声应接响起。
是货架后面那边。
货架间有团黑影在蹿动,成排罐头哗啦啦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砰的沉闷连响。
“跑!”Butcher低喝。
其实想起这是全息游戏,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一直在咸鱼的小白与疯狂推任务的队友
小白: 那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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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亡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