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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真的是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汤寅司!!”庞元撑着腿喘气,弯着腰,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棵鲁塔树,看见了树下一小片干燥的空地,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那个人——灰衬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摞画轴,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不知道这两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不知道这场雨为什么要下,像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庞元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汤寅司。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定格在汤寅司脸上。

“你——你跑什么?”庞元的声音还没喘匀,又接着说下面的话“你跑那么快我以为你看见美洲豹了!”

“美洲豹不会在树上躲雨,”汤寅司笑嘻嘻地说,“美洲豹会直接冲过来咬你。”

“那你跑什么!”

汤寅司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衬衫的人。那人正垂着眼看他们,目光从汤寅司移到了庞元身上,又从庞元移回了汤寅司。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在看默片的观众——剧情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坐在这里。

汤寅司又笑了。他把冲锋衣重新举高了一点,往那个人的方向偏了偏。

“躲雨。”汤寅司说。

雨持续了四十分钟。汤寅司叽叽喳喳地说了三十五句话,季付生回了三句。分别是“嗯”“不必”和“你话很多”。

庞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

回到酒店的时候,庞元已经把自己洗干了。

他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像个被雨淋过的蘑菇。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手机、充电宝、相机、防水袋、护照、钱包、一包被泡软的饼干——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床单上,像在做某种仪式。汤寅司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那包饼干,隔着包装袋捏了捏,确认里面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坨不可名状的糊状物。

“我的饼干。”庞元说,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比大吼大叫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寂静。

汤寅司站在门口,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地板上一小滩水正在慢慢扩大。他把那件橙色冲锋衣从肩上拿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然后搭在门把手上。

“庞元——”

“你别跟我说话。”庞元把那包饼干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轻。

“那包饼干才买了两天。”

“我赔你十包。”

“你赔我一百包,它也不是我在伊基托斯买的这包了。”庞元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相机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进水,放下。又把手机检查了一遍,没有进水,放下。护照,湿了一个角,但还能用,放下。每检查完一样,他的呼吸就平稳一点点,像在把一件一件的东西从“损失”清单上划掉。

汤寅司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放满杂物的床头柜。

“庞元。”

“我说了别跟我说话。”

“你听我解释。”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从船上跳下去了。在亚马逊河里,在暴雨中,你他妈从船上跳下去了。”庞元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那种被气得眼底充血的红色,“你跳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条河里有什么?食人鱼?电鳗?鳄鱼?你知不知道这个季节正是凯门鳄的繁殖期?”

“我没跳进河里,我跳到岸上了。”

“你跳到岸上之前要先经过河!你的脚踩到水了!我看见你的脚踩到水了!”

汤寅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凉鞋还在,脚趾上沾着干了的泥,脚踝上有一个被蚊子咬的包,他挠了两下,又红了。

“你看!你还挠!你知不知道亚马逊的蚊子能传播什么病。”

“好了好了,”汤寅司站起来,绕过床头柜,在庞元身边坐下,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庞元的肩膀是硬的,绷得像一块石头。他试图挣开,但汤寅司的手臂像一条蟒蛇,紧紧地箍着他。

“你听我说,我跳下去是因为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人?”庞元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回了愤怒,“你从船上跳下去——在亚马逊的暴雨中——因为你看见了一个人?”

“对。”

“什么人?”

“一个男的。”

庞元的眼镜歪了。他伸手扶了扶,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个男的。你从船上跳下去,因为一个男的。”

“他在树下淋雨。”

“所以呢?”

“他的画要被淋湿了。”

庞元沉默了。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把汤寅司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放回汤寅司自己的腿上。

“汤寅司,你是不是在亚马逊待太久,脑子被虫子吃了?”

“你不懂,那个人——”

“我不想懂。”庞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汤寅司,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雨已经小了,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往河里撒一把一把的针。

远处有船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在水面上摇晃。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庞元的声音变低缓。

汤寅司没有接话。

“不是饼干,不是衣服,不是你从船上跳下去。”庞元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跳下去之前,没有跟我说。”

汤寅司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没说。你就跳了。我坐在船上,看着你跑,看着你跳,看着你踩进水里的泥里,看着你差点被树根绊倒。我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或者你听见了,你没回头。”

庞元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终于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水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被他眨掉了。

“汤寅司,你做什么都可以。你跳伞,我在地面等你;你蹦极,我在桥头等你;你在尼泊尔高反,我连夜送你下山。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你说了。你告诉我你要去跳伞,你要去蹦极,你要去尼泊尔。你说了。我至少知道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今天你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一个不会停的、低声的呢喃。

汤寅司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的脚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庞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对不起。”汤寅司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止一个号。

庞元没动。

“真的对不起。”汤寅司抬起头,看着庞元。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光,是认真的、沉下来的、带着一点愧疚的真诚,“我错了。我不应该什么都不说就跳下去。我当时——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看见那个人,我的脑子就——短路了。像跳伞的时候,你从飞机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就是那种感觉。”

庞元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后不会了。”汤寅司说,“我保证。下次我再看见什么让我脑子短路的人,我会先跟你说一声。”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了。”汤寅司赶紧摆手。

庞元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还是没绷住。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今天一整天的担惊受怕都从那口气里呼了出去。

“饼干的损失从你明天的饭钱里扣。”

汤寅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雨后天晴时河面上那道浅浅的彩虹。

“行。扣。都扣。”

“还有,明天你请我吃ceviche。要两份。我要加八爪鱼的。”

“加。加三份。”

庞元终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他把那堆检查过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收回包里,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收到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就是下午船夫给他的那块,他掰了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袋包着,一直揣在兜里。

他把巧克力递给汤寅司。

“船夫给的。剩了一半。你吃。”

汤寅司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的在嘴里化开,混着一点可可的苦,还有庞元体温捂出来的、微微的热度。

“庞元。”

“干嘛。”

“你真的是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庞元面无表情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

“少来这套。明天ceviche记得付钱。”

“付付付。”

“两份。”

“三份。我说了三份。”

庞元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立刻收了回去,像从来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