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水杯,也冲刷着元奉倾混乱的思绪。
指尖被凉意刺得发麻,他看着水流在杯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脑海里却全是病房里那张苍白、沉默、带着拒人千里脆弱的脸。
他端着水杯回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疲惫,才轻轻推开门。
宋尧茂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窗外。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带,更显得他轮廓冷硬,脸色透明。
听到开门声,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元奉倾默默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温水。”他声音很轻。
宋尧茂依旧没有回应,视线固执地停留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吸引着他。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
元奉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时间显示,离下午放学,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后,他和陈富义的“约定”,就在那条靠近篮球场的小路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心脏。他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陈富义那条毒蛇般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在他脑海里盘旋。
“叮咚——”
病房门被推开,赵姨提着一个保温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小奉!你就是小奉的同学吧!”她脸上带着关切,目光落在宋尧茂苍白的脸上,心疼地“哎哟”一声,“这脸色……真是遭罪啊!”她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快,姨熬了鸡丝粥,还有刚蒸好的大肉包子,都还热乎着呢!小奉,赶紧给你同学盛一碗!”
赵姨的到来像一股温暖的活水,瞬间冲散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寂。她不由分说地打开保温桶,浓郁的粥香立刻弥漫开来。她拿出碗勺,利落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又拿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一起递向宋尧茂。
“孩子,快吃点,热乎的!生病了更要补充营养!”赵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
宋尧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碗和包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和……无措。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关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赵姨的手。
赵姨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哎哟,害羞啦?跟姨还客气啥!快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宋奉倾手里,“小奉,你喂你同学!他手还打着针呢,不方便!”
元奉倾端着温热的粥碗,有些尴尬地看向宋尧茂。
宋尧茂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元奉倾手中的碗上,又缓缓移向元奉倾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强行打破壁垒的狼狈,有无法应对关怀的窘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温暖的渴望。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就在元奉倾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他终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元奉倾松了口气,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宋尧茂唇边。
宋尧茂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迟疑了一下,微微张开苍白的唇,将粥含了进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始终没有看元奉倾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勺粥,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赵姨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人是铁饭是钢!多吃点,好得快!”她又拿起那个大肉包子,塞给元奉倾,“小奉,你也赶紧吃!瞧你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守了一夜吧?快吃!”
元奉倾确实饿了,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馅鲜香,面皮松软,熟悉的味道瞬间温暖了冰冷的胃,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宋尧茂。
宋尧茂安静地吃着粥,虽然依旧沉默,但周身那种尖锐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被这碗热粥和赵姨絮絮叨叨的关切冲淡了一丝。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也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这短暂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像暴风雨前虚假的喘息。
元奉倾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
*
上午十点左右,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宋尧茂的情况,体温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电解质也补了上来,但身体依旧虚弱,精神很差。
“可以出院了,但必须静养,按时吃药,绝对不能再过度劳累和精神刺激。”医生严肃地叮嘱,“最好通知家属来接。”
宋尧茂闻言,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看向医生,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抗拒和……恐惧。他嘴唇紧抿,没有吭声。
“医生,他……”元奉倾刚想解释。
“我来接他。”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江漫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汗。
“茂哥!你吓死我了!”他几步冲进来,看着宋尧茂苍白的脸,又看向元奉倾,“元哥,谢了!昨晚多亏你!”
“你怎么……”元奉倾有些意外。
“李格文告诉我的!”江漫芦解释道,“我一早打茂哥电话还是关机,打给李格文才知道你们在医院!”他转向医生,语气带着点恳求,“医生,我是他同学,也是好兄弟!我保证把他安全送回家,看着他休息!”
医生看了看江漫芦,又看了看沉默抗拒的宋尧茂和明显担忧的元奉倾,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记住医嘱,静养,按时吃药,有任何不适立刻复诊。”
出院手续很快办完。
江漫芦小心翼翼地扶着宋尧茂下床。宋尧茂的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拒绝了江漫芦更多的搀扶,自己强撑着站稳。
他换回了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宽大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茂哥,你住哪?我打车送你回去?”江漫芦问。
宋尧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不用。我自己回去。”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而孤绝。
“哎!茂哥!”江漫芦想追。
元奉倾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他自己走吧。”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医院旋转门后的、裹在黑色卫衣里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宋尧茂拒绝的,不只是江漫芦的护送,更是那个名为“家”的冰冷牢笼。他宁愿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回去,也不愿让任何人窥见那扇门后的地狱。
江漫芦看着元奉倾凝重的表情,挠了挠头:“那……元哥,下午的事……”
元奉倾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按计划。篮球场外墙,放学时间。”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如同冲锋的号角。元奉倾迅速收拾好书包,拒绝了江漫芦一起走的提议,独自推着提前放在学校角落的小推车,朝着篮球场外墙那条僻静小路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上。恐惧如同实质的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陈富义那张阴沉狠戾的脸,仿佛就在前方阴影里等着他。
小路果然僻静。一边是嘉和中学高高的、爬满常青藤的围墙,另一边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浓重的阴影。此时离大批学生涌出校门还有几分钟,路上几乎没人。
元奉倾找了个相对开阔、离学校保安室视野范围更近的位置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小推车,支好折叠桌,摆出保温桶和奶油罐。他故意把“热奶宝”的硬纸板招牌竖得高高的,正对着校门口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承受着凌迟。
终于,放学的人潮开始从校门口涌出。喧闹声、谈笑声由远及近。几个眼熟的同学路过,好奇地看向元奉倾的摊位。
“咦?元奉倾?你怎么摆到这里来了?”
“哇!热奶宝!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加奥利奥!”
生意意外地开了张。
元奉倾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麻利地做着甜筒,收钱找零。学生们的热情和喧嚣像一层保护色,暂时驱散了独处时的恐惧。他一边忙碌,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小路两头的入口和梧桐树下的阴影。
李格文也来了,没穿烧烤摊的围裙,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服,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靠在离摊位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朝元奉倾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有了同伴和顾客,元奉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保温桶里的紫米一点点减少,口袋里的零钱一点点增加。
他祈祷着陈富义只是虚张声势,或者被这学生聚集的场面吓退。
就在他刚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做完甜筒时,小路入口的方向,人群突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避让。
几辆黑色的、没有悬挂正式牌照的破旧面包车,蛮横地冲开稀疏的学生人流,粗暴地停在了小路入口处,将并不宽敞的路口彻底堵死。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七八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纹着花臂、一脸凶相的精壮汉子跳下车。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钢管,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最后,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梧桐树下,元奉倾的摊位。
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吓人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他排开手下,大摇大摆地朝着摊位走来,目标明确。
来了。
陈富义的人。
他真的来了!就在学校眼皮底下。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元奉倾吞没。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手里的裱花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周围的几个学生也吓呆了,拿着甜筒不知所措。
“妈的!谁他妈让你在这摆摊的?啊?!”光头壮汉走到摊位前,一脚狠狠踹在折叠桌腿上。
“哐当!”桌子剧烈摇晃,保温桶差点翻倒,紫米溅了出来。
“城管执法!都他妈给老子滚开!”光头壮汉凶神恶煞地冲着周围的学生吼道,唾沫星子四溅。
学生们吓得尖叫着后退,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李格文脸色铁青,立刻从树后冲了过来,挡在元奉倾身前,指着光头怒喝:“放你娘的屁!你们是哪门子城管?!有证件吗?!”
“哟呵?还有个不怕死的?”光头壮汉狞笑一声,根本没把李格文放在眼里,伸手就去抓小推车,“没证件?老子就是证件!给我砸!”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的家伙闪着寒光。
元奉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后的希望——学校保安,似乎还没注意到这边的骚乱,眼看棍棒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冰冷、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声音来自小路另一头,靠近篮球场围墙的阴影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扶着冰冷的围墙,踉踉跄跄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后背甚至需要靠着围墙才能勉强支撑。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帽檐下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冰冷决绝的脸时——
元奉倾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
是宋尧茂。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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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照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