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离开海老众营地时,天还没亮透。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平静地一丝海浪没都有,要不是颜色深沉,姜瑶会觉得像一面镜子。
沉七的铁皮上写着下一段航程的目的地,是一个中转坐标:海市南域第七监测站。
姜瑶蹲在船头,纯黑的皮毛被海风吹得往格外凌乱。
她看了一眼沉七铁皮上那个坐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航程,不远。
以海老众改装引擎的速度,穿过一条洋流带就能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陆观澜正在仪表盘旁边贴一张新画的镇祟符,符纸边缘被他用指尖反复按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重复司夜教他的那句“心诚就行”。
林半夏靠在船舷边上,防水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整理老产婆的体检数据。
在营地的时候,海婆给老产婆做了全身检查,说她脑部祟气残留不算严重,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老产婆对“休养”这个词不太满意,说我还能接生,你们营地里有没有孕妇。
海婆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营地里全员基因改造,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自然生育了,但深渊骑士团的成员大多没听过接生的故事,你留下来慢慢讲。
老产婆想了想,说行,那你们得管饭。
她送他们到营地出口时还往陆观澜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最后几条去鳞鱼干,陆观澜问她是给猫的还是给他的,她说猫吃剩了就是你的。
姜瑶当时蹲在码头边上,看着老产婆拄着铁管慢慢走回营地深处,瘸腿老猫跟在她脚后跟,尾巴绕在她脚踝上。
她的腿有些发抖。
姜瑶觉得有些难过。
孙女没了,村子没了,家也没了,这个老太太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她一直在努力掩盖着心里的痛苦。
人啊,还得努力活着不是?
想到这里,姜瑶的尾巴尖在晨风中轻轻摇了摇。
她又何尝不是,要努力活着,要努力变强,要为村落报仇。
要找到他。
第七监测站出现在海雾尽头时,天刚破晓。
第七监测站只是一座旧世界海底电缆中继站改建的固定式平台,主体沉在水下,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三层甲板和一个直升机停机坪。
平台外壳爬满了共生菌丝,在晨光中泛着幽蓝与暗紫交织的荧光,几台灵能屏障发生器在平台四角安静地运转着,发出极低频的嗡鸣。
这里远离主要航道,周围没有任何聚落,孤零零地立在海面上,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但姜瑶知道这不是棋子,这是秦无隅自己选的。
一个能让他安静追踪祟气信号、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最适合做研究。
秦无隅站在停机坪边缘。
灰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还是那副圆框眼镜,战术背心口袋里塞满了便携检测仪和备用电池,人造革旧公文包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搭扣。
和他第一次出现在聚落码头上时一模一样,只是灰袍上多了几道被海风磨出的新褶子。
他看到快艇靠岸时低头看了一下腕上的灵能感应表。
然后在陆观澜抛缆绳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姜瑶耳朵动了动的话。
“比预估时间早了几天,你们换了引擎。”
陆观澜正准备往系缆桩上打结,闻言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秦无隅指了指感应表屏幕,我们一直在检测你们的动向。
他转身朝平台内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加入格物司,所以我一直在等。”
姜瑶从船头跳下来,四只白爪踩在监测站的金属甲板上。
她跟在秦无隅身后,尾巴搭在身体一侧,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平台上的每一处细节。
墙角堆放的空燃料桶,门框上用炭笔写的祟气浓度记录,贴在灵能屏障发生器上的便签纸。
监测站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秦无隅把大部分水下舱室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墙壁上挂满了手绘的祟气频谱分析图,每一张图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标注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工作台上排着好几排采样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祟气样本,标签上写满了采样时间、坐标和浓度读数。
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淡水,显然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不少时间。
姜瑶跳上实验台边缘,蹲在一台正在运转的灵能检测仪旁边。
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正在缓缓波动的祟气浓度曲线,那是黑港方向的远程监测数据。
秦无隅的实验台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他把简报转过来给所有人看,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等在这里的原因。
归墟教最近动作频繁。
简报上是一张归墟教庙船的活动轨迹图,红色标记密集分布在黑港周边海域,每条航线旁边都标注着货物类型和数量。
祟化者转移的频次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显著增加,其中相当一部分转移路径经过黑港中转。
监测站里安静了很短的片刻。
灵能脉冲曲线上有一道灰色断层,那是某种高浓度祟气干扰导致的信号遮蔽。
秦无隅说他追踪到这个信号时,信号源正在向黑港方向移动。
姜瑶看着屏幕上那道灰色断层。
她的肉垫按在实验台边缘,那颗金色星点隔着玻璃台面与屏幕上的断层遥遥相对。
意识海洋里,司夜那颗灰暗的星辰悬在最中央,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
自从离开聚落,她就一直在用眷者印记感知这颗星辰的温度。
她不知道腐尸意识对他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用那颗灰暗的星辰向她发送极其微弱的信号。
然后她用深渊低语对秦无隅说了一句话:“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的星辰还在。”
秦无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四个字:“果然是你。”
三个月前在聚落码头上第一次检测到她的灵能脉冲时,就发现她的能量频谱里有一段极其特殊的波长。
这段波长不作用于祟气受体,而是直接刺激听觉皮层。
也就是说,她能让祟气污染的人也“听”到她的声音。
当时只是理论推测,现在被证实了。
陆观澜炸毛了,“难道只有我没被祟气感染所以听不到小墨墨说话吗?”
秦无隅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被祟气感染是什么好事吗?不过去格物司总部的话,这些都是小问题。”
陆观澜这才想起当时他想托关系找格物司的人买一个能伪装祟气感染的仪器,这才又高兴了起来。
她用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实验台台面。咚。一声很轻的闷响。
“所以,我们几个能加入格物司吗?”
陆观澜吃完最后一条鱼干,心满意足地靠在船舷上。
他刚要开口问秦无隅第七监测站有没有多余的压缩饼干,就看见秦无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东西放在桌上。
格物司的入司申请流程、祟气频谱分析基础教材、海事法规手册、以及一张手绘的烛龙号内部结构图。
“这些就是为你们准备好的,从这里到烛龙号还需要一定时间,我已经给烛龙号发过信号了,”秦无隅推了推眼镜,“你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入司前的准备工作做了。”他顿了顿,看向姜瑶,用一种极其认真但也极其克制的语气补充道。
“尤其是你,格物司的战斗考试不能用深渊低语恐吓考官。”
“……?”
姜瑶的尾巴停了一下。
她蹲在实验台上,墨绿色的眼睛和秦无隅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喵。”
语气礼貌,但内核明确: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只是一只猫。
陆观澜正在翻入司申请流程,听到这话差点把纸掉进海里。
林半夏啧了一声,“怎么能是恐吓,是考官先动的手。”
沉七也点头表示同意。
“……”
他们在第七监测站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就是把备用舱室里的简易床铺分了个男女宿舍。
林半夏睡上铺,姜瑶睡下铺。
陆观澜和沉七挤在隔壁,秦无隅自己睡实验室的行军床。
每天早上六点,秦无隅准时敲舱门让他们填表。
格物司的入司申请流程繁琐得让陆观澜在第一天晚上就发出了“我宁愿再被莫莉追着打一顿也不想再填一张表”的感慨。
林半夏头也不抬地说你是抖m吗还想被打,老老实实填表吧。
陆观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灵能设备操作资质预审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印着十几项他见都没见过的设备名称,从崇气频谱分析仪到深海压力校准器,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是否具备操作经验”的勾选框。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每一项后面都勾了“否”,然后在表格最后一栏“其他补充说明”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会开快艇,会看油表……”
秦无隅第二天审核表格时看到这行字,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把这张表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在《基础格斗课报名表》陆观澜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姜瑶不需要填表。
主要因为格物司没有任何一张表格适用于“黑猫形态的深渊之主继承者”这个身份。
秦无隅为此专门给他的上级领导也是他的学生叶晚晚发了一封加密通讯,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叶晚晚的回信只有一行字:“让她以镇海卫战术辅助的身份入队,挂靠在深渊小队名下,身份代码暂时用我的研究员编号,权限等级等同首席。”
秦无隅看完回信,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蹲在实验台上的姜瑶说:“恭喜,你现在是格物司史上第一个没有身份证件的正式成员。”
“……”
姜瑶打了个哈欠。
没有身份证件对她来说不是问题,毕竟她连人形都没有,要证件做什么。
沉七的入司流程最简单。
他已经通过了镇海卫的体能测试和战术评估,一个叫方舟的格斗教官把他的考核记录传给了格物司人事部,人事部在《战斗员编制申请表》上盖了个章,就算是正式入编了。
盖章落下的那一刻,陆观澜还在填第五张表。
林半夏的入司流程由秦无隅亲自审核,她是前血饵帮缝合医师,叛逃后一直在海上流浪,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医术水平的证书。
秦无隅问她有没有做过什么能证明自己医术的手术,她想了几秒,说她在舢板里给沉七缝合过崇化撕裂伤,用鱼骨针和人发丝缝的,术后没有感染,愈合良好。
秦无隅听完之后在审核表上写了一行字:“临床经验丰富,擅野战医疗,材料学创新应用能力突出。”
然后盖章,林半夏看着那个章,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
全员入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