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司长陆重渊之子陆观澜,这艘快艇是司海院登记船只,船上所有人受司海院海事法保护,归墟教没有权力在我的船上抓人,魏祭司想在这里执法,先看看我爹的印章!”
陆观澜在亲眼看到那些孩子尸体之后,第一次决定用身份压人。
他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魏胥看着那枚印章,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陆少爷,你父亲在司海院是三大司长之一,净水符石储备司确实位高权重。但这里是海上,海上归海尊管,你父亲的印章在浮城有用,在我这里……只是一块废铁。”
魏胥话音刚落,身后座船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教廷卫士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台旧世界军用通讯器改装的海事加密接收机,机身外壳上刻着归墟教圣殿的竖眼标志。
他低声说了句“大祭司令”,将一份刚收到的通讯简报双手递给魏胥。
简报上只有一行字,加密印戳是大祭司本人亲自签发。
魏胥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简报折好放进法衣袖口。
他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像是某种带着困惑的、不太确信的正式宣告:“大祭司有令,海市南域所有归墟教人员停止对黑猫及其庇护者的一切敌对行动,此前发出的缉拿令作废,你们可以走了。
这是大祭司的命令。”
陆辰听到这句话时,念珠从他手指间滑了下来,似乎有些惊讶。
魏胥转身回到庙船上,教廷卫士收队。
“这里一个村子莫名其妙被屠,你们归墟教——”
“不管吗?”
一个低沉、带着怒意的女声突然在他的耳旁炸开。
少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溟母鳞片独有的深蓝共鸣,穿过法衣上所有镇祟符文的屏障,穿过高阶祭司常年冥想构筑的精神防线,精准地轰入他的意识核心,她问他。
“不管吗?”
码头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教廷卫士们手中的镇祟符文投射器同时发出了过载的嗡鸣,也只能徒劳地嗡鸣着。
魏胥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表情和刚才宣布撤令时一样平静,但握着祭杖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精神屏障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突破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这道裂纹不足以击溃他,但足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只黑猫,不是“祟化异端”,它是另外一种存在,这难道是大祭司放弃追捕的原因吗?
“这是判官的手笔。”他说,他的目光落在老李头顶那些刻字上,又移到码头上那些后颈贯穿的尸体上,最后落在那个眉心有灼点的孩子身上。
“你既然知道,”姜瑶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这次声音更冷,“为什么不管。”
魏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祭杖立在身侧,杖尾轻轻点在浮台木板上。
“归墟教与度亡判官之间有停战协议,我们不会主动与他们为敌。”他把祭杖从木板上提起,墨绿火焰在杖尾划出一道弧线。
“判官既然敢屠村,也就是在挑衅,归墟教也自会有处理方式。”
看着黑猫墨绿色的眼睛,魏胥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试图报复。”
庙船起锚,三艘船在聚落外围调头,朝归墟教圣殿方向驶去。
船影消失在海上。
姜瑶他们在聚落码头外侧的海面上,用舢板残骸搭了一座简易浮台火葬堆。
林半夏说祟气感染过的尸体不能水葬,海底泥沙里的祟化菌丝会在几个时辰内把尸体分解成祟气源。
除非像是归墟教那样沉棺材。
但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棺材也没有足够的镇祟符。
所以他们用陆观澜快艇上最后的备用燃油点燃了火葬堆。
火光亮起来时,整个浮台被照成一片跳动的金红,火焰在铅灰色天空下升腾着,把周围的海水映成血色。
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活过的人变成灰烬。
陆观澜背对着火堆站着,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林半夏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陆观澜没有回头,但肩膀慢慢平静下来。
司夜抱着猫坐在舢板门口,断念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黑色氧化层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神色一直没有变过,从回到这里开始就没变过。
但姜瑶却觉得,他身上一直都有自毁倾向,因为捡到了一只猫,才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可现在,那种浓郁的自毁倾向又浮了上来。
这个少年此时非常痛苦。
火葬堆里最后一批尸体正在被火焰吞没,那些祟化霉菌被高温烧成星星点点的荧光,从火焰中升腾起来,飘向海面。
像是终于自由了。
他把姜瑶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
她的肉垫一直按在司夜左臂的猫爪印上,金色星点的跳动频率和他心跳完全同步。
沉七没有休息,他在火堆旁的地上写了一句话,“度亡判官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他大可直接摧毁整个聚落。
但他选择了逐个‘处刑’,
甚至像是在玩在享受,我怀疑可能还有后手。”
火葬堆的余烬还在码头外侧的海面上明灭不定。
沉七的手臂祟化斑块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骤然熄灭。
沉七本能再次摘下眼罩。
他的右眼瞳孔在同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竖线,左臂血管里那些本来在稳定搏动的暗蓝光点全部静止。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姜瑶的祟气感知却已经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急促,“有人来了!
两个,不对是三个。”
她的祟气感知范围在激活第一片鳞片后扩展到了一里以上,但这两个人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感知刚刚捕捉到他们的祟气频谱,他们已经穿过了聚落外围的警戒线。
她在训练隧道里练习过无数次意识投射,能在灵能屏障穿透率百分之百的条件下锁定单只祟化磷虾的每一次心跳,但这两个人的祟气波动不在同一个频段上。
一个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另一个稳定而绵密,像被调成最低亮度的调光开关,看似微弱,实则随时可以烧穿整个房间。他们不同频,但同样致命。
还有一个更稀薄,几乎察觉得不到。
“所有人,散开!”她的警告在司夜、沉七和林半夏脑中同时炸响,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五官精致到让人不舒服。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每一个比例都恰到好处,像是一尊按照美学公式雕刻出来的雕像,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同时后背发凉。
他皮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极淡的暗紫色纹路,从脖颈蔓延到下颌,再从下颌延伸到眼角,像一张极细的暗紫色蛛网在他脸上缓缓铺开。
男人的嘴角有一颗朱砂痣,在他说话时跟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竟带着一丝魅惑,像是刚从海市某间恒温休息舱里走出来的贵族。
他歪着头看着火葬堆旁这群伤痕累累的人,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语气真诚到让人分辨不出是关心还是好奇。
“你们好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雾莲,请问……你们见过一只黑猫吗?”
明明能看到姜瑶,却还要故作姿态,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火葬堆燃烧的噼啪声,直接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在说话时皮肤腺体同步释放了极低浓度的信息素。
无色无味,但能刺激听觉神经的敏感度,让听到的人下意识地专注在他说的每一个字上。
“麻烦死了……直接抓走不就行了。”
雾莲的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像个男孩,年龄不大。
后面那个人的走路方式和雾莲完全相反,每步都像是被重力本身拖着往前蹭。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松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过于尖削的下巴和一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
眼睛是淡淡的灰褐色,瞳仁对光的反应很慢,皮肤的颜色像是长期被祟气侵蚀后血管收缩导致的病态冷白。
他的双手从过于宽大的袖口里垂出来,手指细长而无力,年龄看起来比司夜还要小一些。
整个人的气质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一层松弛的皮肤挂在身上。
他靠着码头边缘的浮桶慢慢蹲下来,垂着头,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松松地搁在膝盖上。
然后抬手,一股灰色雾气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惰性光环……足够了。”少年慢吞吞地说着。
灰雾的范围不大,但边缘极其清晰,以少年为圆心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码头。
浮台上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尘埃在灰雾中静止了,下落的速度被拖成了几乎不可察觉的慢镜头。
沉七林半夏还有陆观澜都僵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或者说是被减速了,他们和那些空气尘埃一样定在了原地像是慢动作。
沉七的右眼暗绿色瞳孔在惰性光环笼罩下来的瞬间剧烈收缩。
他在水下见过无数种祟气形态,但从没见过这种,最可怕的是他经过无数的战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有人的祟气感知能力都失效了,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只说明一点,他们在这两个人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