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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祟气涌动的夜晚

少年把木筏拴在村落最边缘的一个浮桶上,抱着猫踏上由破甲板拼成的“码头”。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一块边缘已经朽烂,被他踩出了一个洞,差点连人带猫翻进海里。

他踉跄了一下,把猫往怀里紧了紧。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整理渔网。

他们抬头看到少年,表情统一地僵了一下。

表情既厌恶又嫌弃。

像是看到了一只蟑螂,本能地想踩死,又怕踩死后肚肠溅到鞋上。

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他脚边。

“不洁种回来了。我说今天打渔怎么不顺,晦气,你怎么没死在海上?没名没姓的杂种!”

少年没有抬头。

他绕开那口唾沫,继续走。

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对这种场景已经非常习惯了。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怀里抱的什么?”另一个人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

少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把猫藏得更严实了一点,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注意。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少年站住了。

一直对他们谩骂毫无反应的人,脊背微微弓起,右臂在破布里无声地收紧,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眯眼的人忽然脸色一变。

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差点被自己摊在地上的渔网绊倒。

“你右臂——”他指着少年的右臂,“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破布缝隙里,幽蓝的荧光正在缓缓淡去。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那几个人都看到了。

在昏暗的暮色里,那道光并不显眼,但对于常年生活在祟气恐惧中的人来说,任何一点不正常的荧光都足以触发警报。

“他祟化加重了。”那个光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上次巡检的时候斑块才到胳膊肘,这都到肩膀了。再下去怕不是要变成祟胎。”

“得跟长老说。”另一个人附和,“下个月归墟教巡检,得把他交上去。”

姜瑶卧在他怀里听着这一切。

她看到少年的表情依旧任何变化。

那些话他每一句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愤怒。

他安静地把头又低了低,让头发遮住更多的脸,然后继续走。

好像那些话不是关于他的。

在姜瑶的脑海里,她仔细搜寻了一下记忆,才知道刚才那些人是什么意思。

2507年,一颗携带着地外病毒的陨石坠入太平洋。

它带来的不仅是海平面上升与核泄漏,更唤醒了一直沉睡在深海中的不可名状之存在。

随即而来的就是陆地沉没,高山为岛。

幸存者的世界由钢铁、木材与信仰拼接而成,在无尽汪洋上漂流。

祟气带来各种各样的怪物。

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应运而生。

其中比较重要的两股势力,一是代表官方司海院,

司海院属于官方势力,核心据点在浮城“海市”,他们拥有全海域最强的正规海军“镇海卫”,也拥有最高级的科研机构“格物司”,是一直号称人类秩序余晖的存在。

二就是刚才那个光头提的归墟教。

归墟教属于民间组织,遍布全海域的庙船与坊艚聚落,他们认为“归于大海,方得永生”,是平民的精神支柱,也是海盗与疯狂信徒的温床。

归墟教会定期来各个村落巡视,他们保护村落的安全,并且定期和各个村落进行交易。

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将村里即将异化的“不洁者”交给归墟教。

不洁者也叫半祟是指已经被部分异化的普通人类,这样的人往往生理机能会有部分的异变,所以更适合底层各种危险的苦力活。

但同时也也伴随着危险,一旦突发异变,很有可能,整个村落都会就此破灭。

所以大部分村民对于这些发生祟化的人,是又畏惧,又嫌恶。

很快,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少年的“家”。

让姜瑶短暂地忘记了码头上那群人。

如果“家”这个词可以用在它身上的话。

那只是一艘被淘汰的舢板,船底破了一个洞,半沉在聚落最边缘的浮桶群中。

舢板的甲板上盖了一块帆布,帆布用渔线缝在船舷上,算是屋顶。

入口是一个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进去之后是一个大约三平方的空间。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堆铺在地上的破帆布,勉强算作床铺。

角落里放着一个缺了嘴的搪瓷杯,一个生了锈的铁饭盒,和一小截烧剩下的命烛残骸。

墙壁上贴满了镇祟符,密密麻麻的贴了一整面墙。

有些符纸已经发黄开裂,符文的光芒早已熄灭;有些还在微弱地发着红光,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姜瑶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了二三十张。

不同品级的,不同画法的,甚至有一个角贴的是旧世界风格的印刷版,那东西在海市的拍卖行里能换一枚浊符,在聚落里却被贴在一艘破舢板的墙上。

收集这么多镇祟符需要多久?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些符纸的收集成本,可能远远超过了这个“家”里所有其他东西的价值总和。

少年把她放在帆布堆上。

他的手在离开她皮毛之前,在她的背部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是否还在正常范围。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海上漂了很久,浑身湿透,刚才又被海风吹了一路,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猫。

如果她是猫,她应该是冷的。

但她不冷,她的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自发地维持体温。

但这少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只猫在海里泡了那么久,一定冻坏了。

然后他开始生火。

他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旧世界装置,外形像一个小型煤气灶,但没有燃气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

他拧开开关,液体通过管道流到灶头,遇到某种催化剂,瞬间化作一团微弱的淡蓝色火焰。

在火焰亮起的瞬间,少年的脸被照得很清楚,右半边脸上的灰色斑块,白发下隐约可见的暗蓝血管,以及那一双和她对视时从不动摇的灰白色眼睛。

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黑油,”他对着火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打捞的时候捡的。这东西在海市卖得比净水符还贵,但这一瓶里有杂质,烧起来火苗不稳,人家不收。我捡回来自己用。煮水够了,取暖差点。”

他把搪瓷杯架在火上,倒进一点水,是从一个密封的塑料瓶里倒出来的。

是淡水。

能看到那水也不完全干净,里面有很多悬浮颗粒,颜色偏黄,但至少没有祟气。

他蹲在火边,用那双灰色眼睛看着杯里的水慢慢升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搪瓷杯从火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晾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海藻饼。

这块布大概是这个人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他把海藻饼掰成小块,用温水泡软,放在猫面前。

“吃。”他说,语气很轻。

他自己却在啃饼干的碎渣,那些碎渣掉在他膝盖上,他用指尖一一粘起来放进嘴里。

他把最完整的部分都泡给了她。

姜瑶低头看着那碗温水泡海藻饼糊糊。

她不太想吃。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今天的全部食物。

海藻饼很小,掰成两半之后更小。

他泡给她的一半大概是一个成年人两口的分量。

他留给自己的那些碎渣,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口。

她想把饼推回去,但一只猫推碗的动作大概是人类见过最没有威慑力的抗议。

她用爪子推了一下,碗纹丝不动。

她推了第二下,把自己的爪子弄湿了。

她抬头看少年,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抗议,正把一片饼干屑从衣襟上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得极慢,像是在骗胃里还有更多东西。

姜瑶低头看着碗,最后还是低头吃了。

如果她不吃,这个人类会怎么想?他会以为猫不喜欢吃,然后把剩下的饼藏起来下次再喂。

他自己不会吃,她跟他只相处了不到半天,但她已经能判断出他的行为模式。

他把所有能给出的都给了她,哪怕他自己也在挨饿,哪怕他右臂上的祟气正在侵蚀他的生命力。

他为什么要对一只捡来的猫这么好?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只猫很像。

都无家可归。

不吃会让他难过的。

夜晚彻底降临之后,气温骤降。

舢板没有保温层,帆布漏风,底板下面就是海水。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祟气浓度最高的夜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

墙壁上的镇祟符开始集体发光,所有还在工作的符纸同时亮起,红光照亮了整个船舱,把少年的影子打在帆布上,被褶皱拉成扭曲的形状。

姜瑶能感觉到祟气在外面涌动。

那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浓雾。

它从海面上蔓延过来,包裹住整个聚落,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一道缝隙。

然后在镇祟符的光芒范围内被强行驱散。

一进一退之间,符纸的光芒会暗下去一分。

已经有三分之一的符纸彻底熄灭了,每一张符纸的熄灭都意味着某次祟气雾气被成功挡在了这间破舢板之外。

也意味着住在这里的人,在这片海域的死亡名单上多活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