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看向司夜怀里的黑猫。
猫正低头喝糊糊，对她的目光毫无反应。
司夜没有接话，他用左手顺着猫后背的毛，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根，动作很轻。
林半夏收拾好医疗包，没有走。
她靠在舢板门口，从腰间拔出一把极薄的骨刀。
司夜还以为她要打架，可那女人竟然只用写刀修指甲的。
她一边修指甲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这片海域最近祟气波动有点大，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一艘黑眚网的侦察船，他们也在找‘异常灵能波动’，你们最好低调点。”
她收起骨刀，视线轻轻掠过司夜怀里那只猫，眼睛眯了眯，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
“明天我再来换药。不收钱，不过我真的挺想知道那只小猫咪的事。”
司夜把搪瓷杯里剩下的一点糊糊用指腹刮下来喂给猫，等到林半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浮台尽头，低头对猫说：“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瑶的尾巴习惯性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林半夏说黑眚网的侦察船在这片海域，难道是之前司夜提过的那艘吃水线很深像是偷渡船的那艘？
当时震退海蛇的时候她就知道，一旦过度使用自己能力，一定会被这座海域上的各方势力盯上。
只是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
傍晚，沉七醒了。
他接过司夜给他递过来的海藻饼，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看向地上那只猫。
她精神好多了，都有精力用尾巴尖逗弄地上的蚂蚁玩了。
沉七扶额，也不知道海婆看到他们的主竟然是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扎心。
他吃完饼，把司夜叫到面前，又看了一眼蹲在帆布堆上的猫，然后从潜水服最贴身的内衬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铁盒。
盒子没有上锁，但是封口有一行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
他的手轻轻碰触铁盒的封口，黑色线条就像无数细小的虫子活了过来一样，疯狂得扭动着。
沉七打开了盒子。
在昏暗的船舱里，巴掌大的鳞片发出稳定的深蓝色荧光。
照亮了两人一猫的脸。
鳞片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百余年海底暗流在它表面刻下了细密的纹理。
但它还在发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发光频率和姜瑶前爪垫上那圈深蓝色光晕完全一致。
完全同步。
鳞片亮一下，肉垫上的光晕就跟着亮一下；鳞片暗下去，光晕也暗下去。
姜瑶蹲在司夜膝盖上，看着那枚鳞片。
她的眼睛从鳞片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姜瑶的感知力在碰触到那片鳞片时就被触发了。
她看到那片鳞片在远古时代覆盖在海洋深处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身上。
每一片都这里最大的甲板还宽阔。
深蓝色，半透明，边缘有规律的褶皱，像某种比人类文字更古老的符号。
她看到那些鳞片还在发光，看到她被辐射侵蚀后鳞片开始脱落，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每一片脱落都会在海水中激起一圈墨色的祟气涟漪。
从那片鳞片上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哀鸣，像是承载着无法承受的痛苦。
沉七用左手托着鳞片。
他用右手拿起一块儿木炭，开始在铁皮上写字。
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硬朗，更像是军人。
“海老众守护这枚鳞片，已经有百余年了。”
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想你们都知道，在大众默认的说法里。
现在是溟海纪元。
在海老众的教义里记载过，海老众最早一批成员是旧时代的人，那时他们就信奉海底真神，并给祂取名，叫溟。”
“溟神来自海底，他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只有供奉溟神，才能保佑每次下海捕鱼能平安归来。”
“后来因为海底辐射，溟神死了，海婆说溟神尸体散落在整个深渊。鳞片是它身体上唯一还能保留力量的碎片。”
“海老众的始祖在百余年前发现了第一片鳞片，当时它正被祟气侵蚀，鳞片边缘已经开始变黑。
始祖用自己一半的生命力净化了它，从那以后，鳞片就成为海老众代代相传的圣物。
他们都认为鳞片是溟神留给这片海的最后一个锚点，祂会靠这个锚点，重返大海。”
他停了一下，把手按在鳞片上方，让鳞片的光芒照亮自己的脸。
他脸上那些旧伤疤，右眼眼罩边缘的陈年血迹，左臂上那条还在不稳定搏动的祟化血管，被深蓝色的光照得格外清晰。
“我是海老众深渊骑士团成员，沉七。
16个月前我在深渊溟神腐尸禁区边缘巡逻，那片区域任何船只不能靠近，海老众也在它外围设了警戒带，只有带着溟神鳞片进入才不会直接死亡。
那天祟气潮汐异常，警戒带被冲破，我潜入进去检查，发现腐尸上有一团正在凝聚的意识，那不是溟神的意志。
“它在吞噬腐尸上的祟气，每吞噬一分就长大一分。
鳞片在靠近它时突然开始发光。”
“那东西在警告我。”
他的字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它用祟气操控一头龙骸攻击我，我逃跑了。”
“我逃回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把鳞片带出深渊，海婆不同意。
她说鳞片必须在溟的遗体附近保存，否则会逐渐失去活性，我违抗了海婆的命令。
把鳞片带出深海营地，封印在这个盒子里，在海面上流浪了一年多。”
“最近我又被那团意识找到了踪迹，那头龙骸再次找到了我，它的力量和普通龙骸完全不同。每一击都精准地对着我身上有鳞片的位置，它在找鳞片。”
“我身上的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他放下木炭，右手指节压在铁皮边缘。
“鳞片会和溟神的继承者共鸣，因此我被它带到了这里，原本我以为那个人会是你。”沉七看着司夜，“没想到竟然是一只猫。”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铁皮放在地上，然后把鳞片轻轻推到了黑猫的面前。
舢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姜瑶看着那枚鳞片，它在她的注视下持续发光。
她伸出了爪子，鳞片和她肉垫上的光晕以相同的频率同步脉动。
她在意识海洋里见过类似的光，在最深处有一小团蓝色的星辰，就是这么亮的。
原来那些蓝色星辰，代表的是这些鳞片吗？
姜瑶伸出右前爪，肉垫轻轻按在鳞片表面。
鳞片的光芒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郁，瞬间融进了她的肉垫里。
肉垫正中那颗极小的淡金色星点还在，但星点的边缘多了一圈深蓝色的光环。
姜瑶闭上眼，感受到鳞片在回应她，她的意识逐渐落入意识海洋之中。
最深处的地方，原本暗淡的蓝色星辰，突然有一颗剧烈跳动了起来。
姜瑶伸手触碰，那颗星辰立刻飘起环绕在她的周围。
然后融入了她的心脏，消失不见。
而在她的后脖颈上，也多了一枚鳞片。
沉七看到了这一切，鳞片自动回到了继任者的身体里。
他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撑着身子单腿跪地，低头看着姜瑶。
他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年零四个月的漂泊。
夜深之后，三个人都醒着。
沉七靠着舢板壁，黑猫姜瑶趴在司夜膝盖上，司夜靠着另一侧船板。
月光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照了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墨墨。”司夜开口，声音很轻，“那个铁皮上的字，我好多都不太明白。鳞片、腐尸、继任者，但有一件事我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他说你很重要。”
她的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你要去？”
姜瑶点了点头，她想知道这个碎片融合进身体到底有什么用，她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什么变化。
根据沉七的那些信息，那个叫海婆的人，或许知道很多。
“那我和你一起。”司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得有潜水器。”
沉七在铁皮上写道：“我们可以先去黑港。黑港有最大的地下黑市交易市场。
但黑港是祟帮的地盘，崇帮你们知道吗？那是非城府管辖的灰色地带，海盗的聚集地。”
“血饵帮、黑眚网、定魂斋都在那边有据点。我这张脸在那边太显眼，不能全程跟着。你们需要找一个熟悉黑港的人带路。”
沉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林半夏。
刚才他并没有完全昏睡，听到了这个名字。
她缝合时的专注度不亚于海婆的医师团队，她的手法里有血饵帮缝合室的影子，那种缝合技巧他不会认错。
但她说话的方式不像血饵帮的人，血饵帮可不会这么有闲工夫去免费治病。
前一段他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血饵帮派人在追杀一个叛逃医师，想来就是这个女人了。
沉七在纸上给一人一猫解释了一下林半夏的来历，然后继续写。
“可以试着找她。她知道黑港的构造，知道哪些暗巷可以避开祟帮的眼线。不过她最近一直在被血饵帮追杀，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忙。”
外面的海浪轻拍浮台，铅灰色的云层在夜风中缓缓移动。
明天要联系林半夏，还要具体规划去黑港的路。
姜瑶拥有了第一片鳞片。
沉七确认了她继任者的身份，剩下的，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