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申请确实写得很工整。
目暮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他,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毛利点头。
“你知道出去以后,不会比这里轻松。”
“至少可以自己挑麻烦。”
“你会挑?”
毛利想了想。
“努力学。”
目暮把申请压在手下,没有立刻往前推。
窗外有人搬运档案,推车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电话、文件、冷掉的茶,谁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就突然少了工作。
“那件事,”目暮说,“我会继续看着。”
毛利没有说谢谢。
他知道,这不是目暮替他做的私人承诺。
“有新的情况,按程序走。”他说,“别因为我离开了,就让他们说是我个人不服气。”
目暮抬头看他。
毛利笑了笑。
“我确实不服气。不过这不妨碍材料有问题。”
事务所开起来以后,生活也没有立刻变得理想。
寻猫、查人、夫妻争执、欠款纠纷,偶尔还有客人希望他替自己证明一个明明就不存在的清白。
毛利一边收钱,一边逐渐学会拒绝某些钱。
与英理的关系也在那几年里变了。
他们争执,不只因为一件旧案。他把许多事情独自处理,英理讨厌被排除在共同生活之外;她忙于工作时,也会习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替两个人作决定,而毛利偏偏不是一个乐于被安排的人。
有些晚上,他们仍能坐下来吃饭。
有些晚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分居那天,没有戏剧性的告别。
英理检查完自己的文件,站在门口对他说:“小兰的事,我们照常商量。”
毛利点头。
“你自己的事,也别总等出了问题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你先对自己说。”
门合上以后,毛利在原地站了一阵,才去收拾桌上没喝完的茶。
工藤优作第一次来事务所,就是在那之后。
两个孩子已经熟悉,优作来接新一,顺便替有希子带来一盒点心。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毛利办公桌上摊开的几张公开工商资料。
“你在找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
“找它欠的钱。”
“你的?”
“别人欠我的另一种钱。”
优作没有顺着问下去。
他拿起其中一份资料,指了指地址。
“这里的房东我在一次采访中见过。这个地址当年分租给三家公司,门牌写的是同一栋,实际入口不一样。”
毛利看了他一眼。
“你看过这家公司的事?”
“没有。我只是记得那栋楼。”
两人对视片刻。
优作笑起来。
“看来我们记东西的习惯有一点相似。”
“希望你收稿费也按页算。”
“你按什么算?”
“麻烦程度。”
“那我是不是应该少问几个问题?”
毛利把点心盒推过去。
“吃东西。”
优作接受了这个相当明确的建议。
多年过去,一些外围环节确实被毛利找到了。
有人提供假报销,有人替车辆更换手续,还有一名曾经参与转交材料的职员,被他从另一桩经济案件中翻了出来。这些人各自付出了代价,也各自留下更多可以继续查的东西。
但真正作出决定的人,仍藏在几层关系后面。
他没有因此停止过生活。
四年前,一个星期二的上午,一位姓柴崎的老人来到事务所,请他寻找失去联络的儿子。
柴崎修平三十二岁,在苇洲自治岛经营一家修表铺。过去每周都会给母亲打电话,最近却连着九天没有消息。店门关着,手机打不通,岛上的登记住址也没有人。
老太太把一张旧照片推到毛利面前。
“他不太会交朋友。”
毛利看着照片里的男人。
“吵架了?”
“没有。”
“欠钱?”
“我不知道。”
她说完,双手绞在一起。
“如果只是嫌我烦……请你告诉他,不想打电话也可以。先让人知道他没事。”
毛利接下委托。
第二天,他坐上开往苇洲的列车。
桥很长。
海水从车窗外铺展开去,灰蓝色,风吹起细碎的白沫。远处的人工岛像一块从海上慢慢升起来的陆地,高楼与旧港区错落在一起,最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片红砖建筑,屋顶被海风吹得颜色斑驳。
毛利以前在警察任内看过这里的协查文件。
高度自治,独立的地方行政与治安体系。普通居民往来方便,办起案来却要把权限一项项说明白。尤其涉及那些被称为氏族的人,普通警务与特别机构之间还有另一层分工。
他下车以后,先去了岛内警务窗口,出示执照与委托材料,确认失联登记和能够公开的情况。
没有人凭一张名片便把所有记录给他。
毛利也没打算靠摆脸色省事。
办完手续,天已经阴了。
修表铺位于旧商业街,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后面的挂钟停在不同时间。隔壁卖鱼的老板说,柴崎最后一次出现,是跟一个背着相机的浅发青年一起离开的。
“人挺好看的,常来这附近。”
“名字呢?”
“不知道。”
“去了哪里?”
“好像说酒吧。”
毛利看着对方。
鱼店老板也看着他。
海风把两人之间一张促销纸吹得哗啦作响。
毛利只好换了个问题。
“哪家酒吧?”
十分钟后,他在一条窄巷里遇见了那个浅发青年。
对方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不愿意配合的猫调整相机。猫坐在空调外机上,尾巴一晃一晃,只给他留了一个十分冷漠的后脑勺。
“它不喜欢你那个声音。”毛利说。
青年回头。
“什么声音?”
“你刚才叫它的声音。”
“我学得不像吗?”
“像刹车。”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难怪它不理我。”
他站起身,笑意明亮而松弛,脖子上挂着相机,指尖有一小块蹭上的灰。
毛利取出照片。
“认识吗?”
对方的笑稍微淡了一点。
“柴崎先生。你找他有事?”
“他母亲委托我来找人。”
毛利没有把证件一下怼到别人眼前,而是递过去,让对方看清姓名和职业。
青年认真看完,又看了一眼照片。
“我是十束多多良。他替我修过相机上的一个机械零件。”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束报了日期。
正好是失联前一天。
“他说有人想请他修一只老钟,让我帮忙看看照片是不是最近拍的。”
“你看出来了吗?”
“照片背景里有我们街上的招牌。那块招牌上个月才换,所以时间不会太早。”
毛利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十束已经把相机收好。
“去店里坐吧。我还有那张照片,电脑在店里。”
毛利跟着他走出巷子。
“你不怕我是来找他麻烦的?”
“你刚才让我把证件看完了。”
“这算什么理由?”
“愿意让别人确认的人,至少值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十束侧过头,笑了一下。
“而且店里有人。”
酒吧的门被推开时,里面传来一声不太耐烦的问话。
“多多良,你又捡了什么回来?”
“客人。”
十束让开一点。
“活的。”
吧台后的男人抬起头。
浅金色的头发,眼镜,干净的白衬衫与马甲。他手里拿着擦杯子的布,视线从毛利身上扫过,不快,也不失礼,却把对方带来的东西看得相当完整。
草薙出云把杯子放下。
“那可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的留声机还能用。”
“它占了半张桌子。”
毛利把证件与委托书放上吧台。
“我来找柴崎修平。”
草薙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没有先问案件,而是取了一个干净杯子。
“喝点什么?”
“便宜的。”
“水。”
“你这个推荐很实在。”
草薙笑了。
“做生意嘛。”
沙发那边有人动了动。
毛利转头,看见一个红发男人慢慢坐起身。对方显然刚被吵醒,领口松着,眼皮压得低,整个人有一种懒得解释也不准备解释的倦意。
他没打招呼,只看了毛利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普通的陌生人稍久。
毛利也看着他。
空气里有一点不属于室温的热。
草薙把水推过来。
“他是周防尊。”
毛利收回目光。
“毛利小五郎。”
尊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却没有再闭眼。
十束把电脑打开,找出照片。
毛利俯身看了片刻,伸手点了一下画面边缘。
“这不是修钟。”
草薙走近。
“怎么说?”
“钟后面的电线是临时接的,桌子却固定在地上。有人把它搬进了一间原本不做维修的房间。”
十束放大照片。
画面最角落里,一小块黑色地面露出来,上面有几道平行的浅痕。
“旧港区仓库的地板。”草薙说。
毛利抬头。
“你确定?”
“以前在那里存过货。那种防滑条,只有几座旧仓还没换。”
尊终于开口。
“柴崎欠谁的钱?”
“现在还不知道。”
“有人找过他。”尊说。
草薙看过去。
“什么时候?”
“上星期。他在门口。”
红发男人停了一下,像是在从一段并不值得特别记住的日常里,把那个细节重新捞出来。
“那人说,手艺好,就别多问。”
毛利把照片转向自己。
窗外的雨开始落下来。
他望着那座钟,慢慢坐直。
“看来,今天得晚点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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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桥不代表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