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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轻不是补偿

毛利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很廉价,有一点过分清新的香精气息,闷在晒得不够透的被褥里。

其次是声音。

有人在上铺翻身,床架吱呀作响。远处的走廊里有人拖着鞋跑过去,洗漱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楼里格外清楚。

最后才是疼。

不是身体里的疼。

那种被一瞬间折断的感觉仍然留在记忆中,清楚得像刚刚发生。可他低头,胸口起伏平稳,手指能动,腿也能动,身上甚至没有一处需要处理的伤。

他坐了起来。

床很窄,天花板很低。

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教材,一只搪瓷杯,以及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姑娘皱着眉,显然不太满意拍照的人在最后一刻逗她。

毛利看着那张脸,脑中浮现出名字。

妃英理。

不是他从文件上见过的人,也不是需要费力回忆的陌生信息。

他记得她昨天说过什么,记得她生气时会把书角捏得发皱,也记得自己曾经为了躲开她那顿不太成功的晚饭,编出一个十分拙劣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也记得西西里的海风。

两段记忆并排存在,没有谁把谁挤出去。

毛利坐了很久。

上铺有人探出头。

“喂,你今天居然比铃早?”

毛利抬眼。

对方被他看得停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头发。

“怎么了?做噩梦?”

“嗯。”

“梦见什么?”

“加班。”

那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毛利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漱间。

镜子里的脸年轻得让人恼火。

轮廓确实是他的,又不完全是记忆中的那一张。眉毛浓,鼻梁挺,下颌还带着没有彻底褪去的青年气。原本属于这段人生的脸型更端正、硬朗,眼睛也更圆一些;可当他凝视镜面时,眼尾又分明有了原来那种略长的弧度。

瞳色在顶灯下显出一点琥珀。

他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动作仍是自己的动作。

骨骼、呼吸与重心却都年轻了。肩膀还没有后来那样宽,手上也没有那些被时间养熟的痕迹。锁骨下方干干净净,原来的伤不见了,戒指和匣子也不在。

他试着调动熟悉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瓷盆里,细小的水珠溅上袖口。

毛利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镜子里没有另一个人。

那些属于年轻毛利小五郎的记忆,也不是陌生人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活。他能想起每一段记忆当时的感受,连某次考试作弊未遂后的窘迫都十分完整。

他就是这个人。

只是有一段本该向前走的人生,被拽了回来,叠在另一条岔路上。

起床铃响了。

毛利闭了闭眼。

很好。

宇宙杀了他一次,又安排他读第二遍书。

那天的训练,他没有表现得过分出色。

这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判断,一个已经经历过数不清的危险的人,应该在什么地方显得生疏。尤其当教官让他重复一个错误动作时,他需要先把正确的习惯压下去,再认真地错一次。

到了第三次,他的搭档终于忍不住问: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放开我?”

“不是。”

“那我怎么摔不下去?”

毛利低头看着对方抓错的位置。

“可能因为你还没抓住。”

搭档沉默了一下。

毛利替他调整了手的位置。

“这里。别只扯衣服。”

下一秒,他顺势被摔在垫子上,配合得非常体面。

教官看了他两眼,没有说什么。

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发生在晚上。

电话拨过去,号码不存在。

另一组号码,空号。

他试过自己记得的私人号码、公开号码,以及一处曾经使用多年的中间联络点,得到的结果都不一样,却同样没有用。

第二天休息,他去查了地图和报刊。

意大利还在,西西里也在。

一些地方却完全对不上。

原本属于某个家族的产业,此刻登记在毫无关联的人名下;他记得的一条街道尚未改建,一栋早已建成的房子,照片上却还是空地。

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地图,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回去,可能不是买一张机票就能解决的事。

“毛利小五郎。”

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英理站在街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已经有了危险的平静。

“你约我两点见面。”

毛利看了一眼钟。

两点二十三。

他把地图折起来。

“出了点事。”

“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好。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确认了一次死亡,并且暂时找不到回去的路。

英理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着他,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又熬夜?”

“嗯。”

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有点凉,动作并不温柔,像是在检查一个拒不配合的病人。

毛利没有躲。

她的手是真实的。

街上的风、手里的地图、远处卖烤红薯的摊子,也都是真实的。

英理收回手,别开脸。

“先去吃点东西。”

“不是说看电影?”

“我现在不想看了。”

“因为我迟到?”

“因为我不想有人在电影院里晕过去,害我还要解释为什么和这种人约会。”

毛利低头笑了一声。

英理立刻瞪他。

“笑什么?”

“没有。”

他接过她怀里的书。

很重。

这姑娘连约会都带着准备打持久战的装备。

日子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没有系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没有人从天而降告诉他,哪一天应该发生什么。

他毕业,入职,结婚。

也继续寻找。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试一次那些号码,查一查海外消息,在抽屉里记下又一个没有结果的日期。起初写得很密,后来渐渐稀疏,却从未真正停止。

而生活没有因为他的等待便停下来。

小兰出生的那天,东京下着雨。

英理在病床上疲倦得不想说话,他站在床边,抱着护士交过来的婴儿,姿势僵硬得近乎可笑。

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手也红,眼睛闭着,嘴巴却已经很有主意。

毛利低头看她。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很小,手掌甚至包不住一个指节。

毛利却没再动。

“你可以呼吸。”英理在旁边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屏住了气。

“她太小了。”

“废话。”

“你看她的手。”

“我看见了。”

“指甲也这么小。”

英理闭上眼睛。

“毛利小五郎,你现在很吵。”

他安静下来,坐在床边,把女儿抱得稳一些。

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房间里有消毒水和温热的奶香,婴儿的呼吸贴着他胸口,轻得仿佛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把这里当成一个等待结束的临时住处。

因为怀里这个孩子,不是在等他离开。

她在等他把她养大。

再往后的事情,就琐碎得多了。

奶瓶、账单、深夜哭声,忘在单位的钥匙,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永远少一只的袜子。

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辨认几个人的脚步,却花了一个月才准确区分女儿究竟是饿了还是困了。也能把一个持刀的嫌疑人按倒在地,却没法让三岁的孩子相信,睡前再讲一遍故事真的不属于合理要求。

“小兰,爸爸明天要上班。”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抱着被子看他。

眼睛像英理。

毛利败下阵来。

**

几年后的一天下午,目暮把一份材料放到他桌上。

“仓储公司的职员,想见负责调查的人。”

毛利正在看表。

他答应今天回家吃饭。

“什么事?”

“他说有人把出库记录改了。”

毛利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嘴唇抿着,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照片显然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拍的,因此那点紧张没有藏住。

“人呢?”

“接待室。”

毛利合上材料,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拿了两只纸杯。

接待室的咖啡总是苦得过分。

第一次来的人,一般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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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轻不是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