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培训结束后，大家约好了去聚餐。原本就都是圈内人，一些甚至都是同校校友、师兄弟。很多就像周默和陈述一样是老友的关系。
一群人浩浩荡荡钻进一间老铜锅店儿，就在学院南路后面，是一家老馆子，木头牌匾都熏黑了。临时班长老刘在群里发定位的时候还特地强调：「七点前必须到，再晚羊肉没了。」
陈述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刷肉吃。中午和林立吃羊肉，晚上这顿还是羊肉，他都觉得有些燥热上火。他摸了摸起泡的嘴角，招手叫来服务员：“麻烦问一下，店里有菊花茶吗？”
服务员狐疑地看了眼面前这个白净斯文的帅哥，开口问：“广东来的？动不动就上火。”
“……啊？”
包间里顿时笑成一片，周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熟练地往翻滚着白汤的铜锅里下着羊肉，一边替好哥们儿解围：“菊花没有金银花也行，他真的会上火。”
服务员“哟”了一声，“得嘞！”
陈述是回国后才进的虹桥总院。入职后参加过几次中国兽医协会举行的培训。他的主攻方向是犬猫心肺疾病，尤其擅长猫肥厚型心肌病的诊疗。在德国时就是优秀毕业生，加上长得不错，在学校和圈内都有些口碑。今天这小火锅的热气一熏，熏的他整个人白里透红，一旁的周默也忍不住多看几眼，顺手给他捞了好几片羊肉。
老刘也坐他们这一桌。他看着面前埋头苦吃不说话的陈述，打趣道：“叫了你两年，你可算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陈述有些不好意思，多次缺席确实不太好，但他真的是太忙了。
周默知道陈述在忙什么，他对老刘解释道：“陈儿有个流浪猫救助机构，是真走不开。哎，这两天是谁帮你看着呐？”
“流浪猫救助？”没等陈述回答，老刘先开口：“这可是无底洞呐？你有几只猫？你工资够？”
陈述放下筷子，认真盘算了一下：“现在十八只，还有两条狗。工资确实不太够，我妈妈偶尔会补贴我。”
老刘听后不做声，默默喝了一口北冰洋，皱着眉“啧”了一声。“这可不是长久办法。”
说完又顿了顿，把玻璃瓶往桌上重重一磕，语气却极其仗义道：“不过先活着吧。我有个朋友在医药公司，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拿点内部价。”
“这多不好意思。”陈述赶紧摆手。
“这算什么麻烦。”老刘冷哼一声，“那些人平时一个比一个能吹，真到用药的时候，让他们少赚点也算积德，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问，你等着哈！”
周默适时地又往陈述碗里添了几片刚烫好的肥牛，“我给你调麻酱，你先吃肉。”
几桌人一直吃到快八点，铜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有人聊今天培训里的病例，有人吐槽凌晨两点连着几台狗的急诊，比人的还多。陈述边吃边听，没提前离席。周默坐他旁边，偶尔替他捞两片肉，又顺手把快空了的菊花茶给他续上。
“你还真当他是广东人？”边上有人笑。
周默慢悠悠道：“广东人上海人不都是南方人，就陈儿这小身板是真不行，我看他嘴角都起泡儿了。”
陈述刚想出声反驳自己没那么娇气，手机震了一下。他原以为是林立来的，没想到是妈妈——「小条纹转到普通病房了」。
周默扫了一眼，随口一问：“你养的小猫？”
陈述弯起眼睛，直接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视频：“前两天在高架下捡了几只小猫，呛奶导致吸入性肺炎，一直在重症监护，今天转病房了。李佑说后面几天还得盯着肺音，有点后遗症。”
周默看了几眼视频，又看了看陈述因为熬夜而带着血丝的眼睛，心疼道：“你又捡小猫了？还重症监护，花了多少钱？”
陈述没回答，他还没问妈妈具体费用，但大概的数字他知道。
老刘听到‘高架下捡猫’几个字后默不作声，把他那位医药朋友的微信推给了陈述，“陈儿，加一下，我和他说好了，给你内部价再打个九折。”
陈述低头保存那位医药代表微信，朝老刘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老班长。”
老刘摆摆手：“我这个秋天会来一次上海，到时候到你那机构瞅瞅，地址发我一下。”
陈述边给老刘打地址，边说自己那机构过两天搬家的事，还没等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方突然“咻”的一个弹窗，林立的消息进来了。
林立：「在哪儿？我过来。」
周默还在给陈述捞肉片，听到机构要搬家，便问：“还缺点什么？”
陈述给两人发完微信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什么都缺。”
这话一落下这一桌的人都笑了。原来大家看似在吃饭，其实在偷听。同为兽医，陈述承担了多少大家都明白，
一旁的孙姐放下筷子，看着陈述道：“陈儿，救助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述点点头。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是放不下。
手机又亮了，是林立的新消息：「我在门口，你慢吃。」
陈述整个人愣了片刻。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20:05。
陈述：「你吃饭了吗？」
林立：「没有，等你。」
陈述看到这条微信后下意识地起身，回头看向店门方向。他这动作太突然，老刘的肉片都滑下去了。
“咋了，陈儿？瞅啥呢？”
“我……”陈述还是看着那个方向，“抱歉，我出去一下。”说完人已经朝门口那边过去了。
这桌一下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但大家好像都闻到味儿了。老刘连那块涮肉都忘了捞。唯独坐在一旁的周默仿佛早已看穿一切，他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店门口，语气平淡地说道：“老班长，要不再加几个菜？也许等下会再来一个人。”
孙姐一听，立刻追问：“默儿，展开说说，你知道点啥？”
周默似乎是有意吊着孙姐的胃口，什么也不说，就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点麻酱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他越不说，孙姐就越急。
“哎呀默儿，你别吃了！快和姐说说，咋回事儿？”
周默擦了擦嘴角，头偏了偏，轻笑道：“急什么，这不来了嘛？”
果然如周默所料，店门又开了。陈述身后跟着一位穿一身黑的年轻男人。他比陈述高很多，他的头发很短，五官俊朗，左耳的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他肩背很宽，人却有点偏瘦，肤色是小麦色。他进门后扫了一圈房间，微微皱眉，似是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
孙姐自男人进门后眼睛都亮了。老刘也是一怔，他一眼就瞅出来这年轻小伙气质不凡，随即起身走出这一桌。
突然带一个陌生人进他们的饭局，陈述一时间尴尬得很，但想到林立还没吃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往店里带。
“这是我朋友林立，他……他的份算我头上。”陈述站在桌边，脸颊烫得要命。“老班长，可以吗？”
老刘还没说话，孙姐倒先开口：“咋不行呢，添双筷子的事儿呗！来来，坐姐这边！”
周默看着孙姐那副狂热眼神，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疯狂耸动。
陈述压根不敢看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直接问林立：“你想坐在哪里？”
林立嘴角一弯，懒洋洋地说道：“陈儿，你想把我扔哪儿？”
举桌哗然。
不止陈述这一桌，边上那几桌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陈述瞪大眼睛盯着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林公子。但林立却像是完全屏蔽了周围所有的探究，神色自若地走向陈述的座位。
在落座的瞬间，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眼边上的周默。
“哦，原来是周先生。”林立单手拉开椅子，勾起一抹笑意。“和府捞面那次，我印象挺深。”
周默嘴角一抽，陈述到底是哪儿认识的这位神人。
老刘在两人之间来回瞅了瞅，凭着多年看破不说破的圆滑，打着哈哈笑道：“陈儿，快坐，继续吃啊！我去加个菜，这位……林先生？您吃点啥？”
林立此刻已经极其自然地坐在了陈述的座位上，又顺手端起那杯菊花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不用这么麻烦，我蹭他的就行。”
“嘶——”众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陈述觉得自己大约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立进门后的骚动没持续很久，很快饭桌上继续八卦各自院内的‘新闻’。
陈述卡在周默和林立的中间，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现在更加逼仄。他原以为林立会不喜欢这种环境，没想到林立真的只是安静地涮羊肉，调麻酱，一句话都没有。偶尔抬头看一眼陈述，或者顺手把他碗里的麻酱添满，再续上点菊花茶。
孙姐一直暗中观察，越看越觉得两人有戏。老刘倒是什么都没说——他准备等下问周默，这小子绝对揣着第一手的大瓜。
林立放下筷子，单手撑着下巴，又看了一眼店铺环境，最后看向陈述。
陈述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但时间还早，社交聊天不是他擅长的。林立么又和兽医圈没有共同话题。两人一时很安静，纯纯是两块背景板。林立听了一会儿各类八卦后开始看手机里的文献。
陈述以为他坐着难受，便试探地询问老刘：“老班长，我……我明天早上一早的飞机，先走可以吗？”
林立手指一顿，看了一眼陈述。
孙姐眼睛一亮，马上能问了！老刘大手一挥：“走吧走吧，陈儿，我们上海再聚哈！”
林立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陈述起身的刹那，自然地伸手，将他搁在长椅上的帆布包捞了过来，又朝着满桌的兽医团队微微勾了勾唇角，算是告别。
陈述两手一空，立即快步跟上——
两人前脚刚出去，后脚几桌瞬间炸开，孙姐第一个摒不住，声音从后面断断续续地传来：
“默儿，你快说，这人和陈儿啥关系啊？”
“哎呀姐，你别拉我……”
车内，陈述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起哄声，安全带扣了三下才扣上。
林立一副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模样，一个字也懒得向他解释。发动引擎后，车从学院南路驶出去，一个拐弯他去了西直门北大街，然后一直往前开。
车窗外夜色流动，陈述看着越来越陌生的路景，终于回过神：“林立，你要去哪儿？”
“吃多了，带你去消消食。”林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什刹海去过吗？”
陈述摇摇头。
“那你这北京算白来了。”林立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依旧懒散，“游客都去那打卡。”
陈述有点想笑：“这都几点了，夜游什刹海消食？”
林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不是去，你就跟着当地的地陪走呗，丢不了你。”
车停在荷花市场附近时还不到九点，湖边还是很热闹。有人骑车，有人遛狗，还有唱歌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坐在桥边。
陈述刚下车就被风吹清醒了几分，他站在湖边左右看了看，忽然问：“这就是什刹海？好热闹，怎么都不睡觉？”
林立走到他身侧，双手插在兜里，闻言挑了挑眉：“晚上睡什么觉，老北京人白天才睡。”
“……”陈述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真是吃饱了就开始胡言乱语。
林立又牵起陈述的手往前走去。陈述是想挣扎的，但一见林立回头的那个眼神，不知怎么的“你放手”三个字就是说不出口。明明已经拒绝过两次，可那些拒绝的话，现在却越来越难说出口。
湖面倒映着一串灯火，酒吧街那边隐约传来音乐声。陈述从小在南方长大，对北方所有的风景都充满了新鲜感，很快，注意力就完全被周围的街景吸引了过去。
林立牵着他，走得不紧不慢。他偶尔会落后半步，回头看一眼身侧的陈述。陈述见什么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他悄悄拿出手机，朝陈述咔嚓几下。光线虽差，效果却异常的好。
两人走到银锭桥附近时，陈述忽然停住脚步。林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桥边上蹲着一只流浪彩狸，瘦瘦的，尾巴竖得很高，体型看起来约七八个月大小。
陈述忽然挣脱林立的手，变戏法一样地从包里拿出一袋猫零食，蹲了下来。
“咪咪——，咪咪——”
林立手上一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也跟着陈述一起蹲下，低声问：“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陈述头也不抬：“职业习惯。”
这小彩狸一看就是吃过人类不少苦头的，极其警戒。它弓着背，喉咙里还隐隐发出威胁的声音。
陈述也不着急，非常有耐心地一点点把手里的猫零食往前撒了几颗，撒完立刻后退。
林立悄悄后退，又拿出手机，按下快门。
小彩狸终于抵挡不住那致命的香气，慢慢挪过来，低下头，‘啊呜’一大口。可能是觉得人类的食物过于美味吧，小家伙瞬间卸下了防备，开始吧唧吧唧地大口吞咽。
陈述的眼睛在一瞬间彻底亮了起来，“林立！快看！咪咪吃了！”
他兴奋地转过头想要跟身边人分享这份喜悦。在这一刹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什刹海的灯光，亮得惊人。
就在这一刻，林立连续按动快门，将这个画面彻底定格。镜头里，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咪只占了一个模糊的角落，而陈述那张笑脸，占据了大半个画面。
“嗯？你拍我干嘛？”陈述后知后觉地发现林立一直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有些疑惑地往前凑了凑身子，想要去看屏幕。
林立的反应极快，在陈述凑过来的前一秒，“啪”的按灭屏幕，塞回手机。“我在拍猫，没有拍你。”
说完再次牵住陈述的手，扯开话题：“前面有冰糖雪梨，喝不喝？去火的。”
银锭桥斜对面的一棵老柳树下，确实停着一辆小三轮，旁边挂着手写牌子：
冰糖雪梨 8元
酸梅汤 6元
热梨汤 10元
陈述看了一眼，下意识地笑出来：“你又不是南方人，你也会上火？”
林立又回头看了陈述一眼。夜色与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在这光影交错的地方，他的眼睛耀眼如星河。
“对。”林立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陈述，你这人……是挺容易让我上火的。”
“啊？？”陈述直接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林立松开手，长臂一展，直接搭上他的肩。
陈述下意识想躲。可林立的动作太自然了，就像周默那样，让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
就在手掌搭上陈述肩膀的下一秒，林立却突然微微俯下了身。两人的身高差让林立这个俯身的动作显得极具压迫感。距离顿时被拉近到了一种近乎暧昧的危险范围。陈述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陈述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头也僵硬地偏在一边。
“陈儿。”林立侧过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意。“你怎么都不会走路了？”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侧，陈述只觉得一股酥麻感瞬间顺着脖子快速向上蔓延。
“林立，你……你别靠我这么近。”
“近吗？”林立顽劣地勾了勾唇角，“我这不是怕你掉湖里么。”
“林立！”
陈述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猛地回头想要瞪他。谁知这一回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陈述能从林立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对方眼底那抹尚未收敛的深情与笑意。
陈述的呼吸彻底顿住，心跳越来越快。湖边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脸颊和耳朵上的温度高得吓人。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喝酸梅汤！”
林立眼见陈述明明害羞的不行，却还要硬撑着装冷静，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他拖长了语调，那只搭在陈述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人往糖水摊子走去。
“买，都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