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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矢车菊是一年生草本

周四上午,陈述先去一趟总院做了工作交接。

吴漾已经拿走了三小只和黄毛。但陈述心里总归不踏实,最后把妈妈也拉进了那个四人群里做后援。吴漾虽然也是兽医学院毕业的,但主攻的是大型动物与畜牧方向,不做猫狗临床主线。他总觉得吴漾会用喂牛的那一套来喂奶猫。

另一边的邯郸校区里,林立刚从王导的办公室走出来,顺便去开了个组会。组会上有人笑他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狗,还顺手从他衣服上拈下一根橘色猫毛。

林立没答腔。他已经连续几晚睡不到四小时,眼里的红血丝就没退过。眼睛是盯着公式,脑子因为那根猫毛卡壳了一下。

临近中午,他带了几份打印出来的文献重新赶回虹桥总院。在车里一边等陈述,一边敲论文。在敲下最后一个参数时,车窗被轻轻叩响了两下。

车门被拉开,陈述坐了进来。

林立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他的大脑还停留在那个代表着宇宙物质密度参数的拟合区间里,突然撞见人类,思维卡了一下。他眯起眼,无意识张嘴:“微扰功率谱……?”

“啊?”陈述一头雾水。

看清来人后,林立本来紧绷的注意力一下断了,这才回过神:“没什么,都办妥了?”

陈述点点头。侧过脸时,见林立还是一副三魂七魄都跟着论文跑了的摸样,开口问:“你昨晚没睡?”

林立没回答,脑里还零星散落着刚才改了三遍的参数。

陈述扣紧安全带,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电脑,试探着开口问:“林立,我能看看你的论文吗?”

林立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他自夸,他的论文没什么人能看懂,平时确实也没什么人对他的研究方向有兴趣。今天见陈述问得认真,他便把电脑递了过去,随口带了一句:“看得懂吗?”

陈述自然是看不懂的,他平时的世界都是血检报告、X光片和那些毛茸茸的呼吸。但他依旧看得很认真。

“我以为宇宙就是天上的星星,原来还有这些公式和推导,那暗物质呢?也是这样算出来的?”

林立本来想说些更复杂的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没必要讲得那么清楚。“对,都能用模型算出来。”

陈述有些吃惊,他又问:“你什么都能算出来?用你的……呃,模型?”

“有时候看起来很复杂,本质就是在试着把看不见的东西变得可计算。”林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他把电脑放回后座,目光落回前方路面。“走吗?还是回浦东?”

“回一趟。”陈述说,“我给家里的猫咪放点吃的,再拿点东西就走。”

林立买的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机票,时间比较充裕。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面泊车位时,他原本打算在车里等。可当车门关上的那一瞬,狭窄的车厢内突然安静得令人窒息,他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他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追了上去。“我也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陈述的脚步猝然停住,他一回头就撞上了林立的眼神。他又视线下移,看着自己被攥紧得手腕,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林立,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林立回答不出来,只是自顾自地收紧了五指,语气近乎是祈求:“……我也去。”

陈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可以,一起去,不过老小区没有电梯,你需要爬五楼哦。”

小区正在做美丽家园的收尾工程,墙面被重新刷过一遍,旧楼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但仍然能看出年岁的痕迹。林立第一次这么近地走进上海的老式居民楼,楼道不宽,光线有些暗,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有种被生活填满的踏实感。

陈述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和邻居打招呼。

“今朝伐上班啊?”

“阿婆好,今朝休息呀。”

陈述的上海话里带着一丝软糯,还有一些可爱的尾音,和电视里那些小砸吧不太一样。林立有点希望这段对话能再慢一点结束,可惜五楼已经到了。随着指纹锁“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门开了。

这是林立第一次走进陈述的家。

门开后走过来两只猫,那一瞬间,他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猫”。一只后腿明显不太利索,走路有点歪;另一只眼睛是灰白的,看不清光的样子。两只自然地靠近陈述,在他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甚至那只瘸腿的还慢慢躺下,把肚子翻出来让它摸。

“这是你的……猫?”

林立僵在玄关,有些不知所措。他原以为猫要么像黄毛那样是胖的,要么像三小只那样萌萌哒,或者是救助站里那些能跑的。又老又有残疾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

“对,我的猫,今年都十六岁了,都是捡的。”陈述摸了摸另一只的猫猫头,随后站起身,熟练地去柜子里翻猫粮。

林立试探着向里挪了两步。

这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家,总面积加起来恐怕还抵不上静安壹号的客厅。但这里属于“人”的痕迹被压缩到了极致,取而代之的是双份的猫爬架、猫抓板和猫砂盆……猫的物品都是双份的。窗台上搁着一口沉静的鱼缸,阳台的一角卧着两只草龟,而最扎眼的,是外阳台铁架上盛开的几盆矢车菊。深蓝色的小花朵艳丽地绽放,在空中摇曳。

陈述续好了猫粮,又折回卧室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很快拖着一只发出骨碌碌声响的行李箱走了出来:“我好了,走吧。”

林立没有动,他还在看花架上的几盆蓝色的矢车菊。

陈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喜欢?”

“喜欢。”

“那等我回来送给你,只是它们是一年生草本,这茬开完就没了,再开要等明年了。”

林立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明年你还在吗?”

“什么?”陈述一愣。

林立偏过头,看着那片蓝色,可是眼底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芜:“……明年花开的时候,你还在吗?”

陈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立的眼神,心里某处像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他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率先往门外迈了一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我们走吧,飞机不等人。”

上海飞北京不过两个小时,但林立还是固执地买了商务舱。陈述试着转账几次,都被他退回去,甚至连开口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隐约觉得林立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窗外已经看不见什么景色,陈述抬手拉下遮阳板。

边上,林立还在写论文,手指不停敲着键盘,几乎没有停顿。空姐来收餐盘,他看也没看就递了过去——整顿飞行几乎什么都没吃。

林立好像又卡在了某个瓶颈,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失焦地盯着前方座椅的后背。

陈述觉得无聊,拿出随身带的《Pocket Handbook of Small Animal Medicine》,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他本来想看猫哮喘相关的内容,却在翻页时停在了慢性肾衰那一页。

林立闭眼靠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视线落在那页书上。他倾身看过去,用指尖点了点一行字。“如果是这种症状,先看什么?”

陈述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先排除脱水和急性肾损伤,然后再看是不是慢性肾病进展。”

林立微微挑眉,眼神里多了一丝学术式的探究:“为什么先排除这个?”

“因为症状很像。”陈述翻过一页,指着上面被自己用荧光笔重重划出的区域:“呕吐、精神差、食欲下降,很多病都会这样。但有些是暂时性的,比如脱水、误食、中毒。有些拖久了就是不可逆。”

“如果是这种病,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不是。”陈述说,“只是有些来得及,有些来不及。”

林立安静听着,片刻后低声开口:“我感觉你这个更接地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参数,像是忽然失去兴趣。“不像我,天天和这些数字耗着。”

陈述合上书,偏头看他:“不是的,你学的也有意义,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也许现在还认为宇宙就是眼睛看到的那些。是你们把那些看不见的宏大,变成了我们可以理解的真实。”

林立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他看着自己屏幕里的参数和曲线,又看了眼边上的陈述。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陈述。”他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陈述的手腕。

陈述愣了愣:“怎么了?”

林立倾过身,将额头抵在陈述的肩窝处,声音有些颤抖:“陈述……你让我想靠近你,你在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空,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陈述整个人僵在了座椅上。

空姐这时正好推着水车从后面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滚动声。等她走后,陈述反手握住他。

“林立你……”陈述看了一眼论文,发现应该不是学位问题。他又看着林立,这才惊觉这个人眼里一直都有的那份疏离是从何而来。他压低了声音:“林立你这样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林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活,我好像只会写参数,跑模型,和导师讨论小数点后三位是什么。”

陈述索性将书扔在一边,伸出双手,将那只手捂在自己的掌心中间。

“林立,活着就够了。有些猫我救的回来,有些狗我也治不好。可它们活着的时候都是高兴的。以后总会有别的好事发生,比如明年的矢车菊会开,比如楼下的大猫可能又生小猫了,或者黄毛说不定还会再胖一圈。”

“那你会陪我吗……”林立眼里隐隐可见水光,“陈述,我不想一个人。”

陈述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将林立的身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你要不先睡一会儿,醒了再说。”

林立凝视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第一次顺从地点了点头。边上,电脑已经黑屏,刚敲的几行参数也没有保存。

陈述又递过自己喝了一半的橙汁给他,故意换上了一种近乎调侃的轻松语气开口道:“喝点东西?我看你不吃不喝就在那敲键盘,别刚下飞机就低血糖了,你可是我的地陪,你倒下了我就迷路了,北京那几环我可坐不明白。”

林立微微偏过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刚刚的泪光还在眼眶里,他吸了吸鼻子,抽出手将电脑塞回了背包里。

陈述见他缓过劲来,继续不着痕迹地逗他:“你能教我几句北京话吗?我怕我一开口就被当成外地来的。”

这回林立是彻底笑开了,他一笑左脸就有个小酒窝,增添了几分生气。

“行,我就教一遍啊,学不会你就真成外地的了。”林立挑了挑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散漫腔调。“踏实、倍儿累、靠谱儿。”

“就这?这和普通话有什么区别?”陈述撇了撇嘴,反手重新握紧林立的手,嘴上却故意拿腔拿调地把字音往一块儿凑:“我看你这人儿——不太靠谱——儿——。”

林立又一下笑出声,他明知道陈述是故意学得不伦不类,可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沉闷,硬是在这声拙劣的模仿里开始烟消云散。他轻轻回握陈述的手。

飞机已经在下降,还有一刻钟就回落到。陈述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

“林立,我想吃当地特色。”陈述说得很认真,临了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但是不要豆汁!”

林立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但脸上却是那副惯常的懒散劲儿:“那不成,你都到我地盘了,还挑?豆汁儿必须安排,不喝不算来过北京。”

陈述立刻抬眼看他。

林立看着他这个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逗你的,等会儿办完入住,要不要出去哪里转转儿?”

陈述摇摇头:“我自己去就酒店行,你回你的家吧。”

“谁说我要回家。”林立飞快地戳了几下图片,随后将屏幕转过来,在陈述眼前得意地晃了晃:“我那天忘说了,我和你一起住酒店,到时候你别走我房里了。”

陈述刚想回话,机轮却在这一刻砸上了首都机场的跑道。巨大的惯性让机舱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开始滑行。周围乘客开始骚动起来。

“陈述。”林立轻声说,“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