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早已布置妥当。说是在屋顶用餐，餐厅不过是一间圆形的平房，顺着楼梯登顶仅仅也就一层楼高而已，和他们二楼的卧室几乎是一个高度。
然而当真正登上餐厅的屋顶，山谷中的风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夕阳绚烂，正欲燃尽最后一丝光亮，将天空照得凄恻而缠绵。风同树，水同云在背后放声歌唱，告诉人们梦在左右。
暮色四合之时是一天中管曜最喜欢的时刻，因为这个时候太阳、月亮和星星离得很近。太阳落下便是月亮，月亮升起就见星星。而能够和乔千分享这样的时刻，他似乎再也找不到对生活更好的诠释。
管曜替乔千拉开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像是某种特别的仪式。
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们早就对彼此的口味了解甚多，点菜成了信手拈来的事。只可惜今晚管曜谢绝了乔千共饮的好意，只问服务员要了杯柠檬水来。
“不喝酒了？”乔千看着酒水单挑选心仪的红酒。
管曜含着笑轻摇头，“不喝了。”
她指了指相中的那一款要了一支，合上酒水单还给服务员，“那我自己一个人喝了？”
“喝吧。”
“喝醉了怎么办？”
“喝醉了也没事。”
“喝醉了你把我弄回去？”
管曜又摇头，“喝醉了我就把你丢在这儿，让你流落街头。”
“男人心还真是海底针。”乔千噘嘴，“看不出来你是这么恩将仇报的人。”
“到时候我再把你捡回去，你就得听我的了。”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将蓄谋已久的心事说得不痛不痒。
他层层叠叠的心思让她一惊：“放心，我的酒量还没那么差。”
管曜知道一瓶红酒乔千还喝不醉，却头一次诚心希望她的酒量没那么好。如果她喝醉了，是不是他就可以对她说出那些她清醒时无法诉说的心事，是不是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是不是他就可以把那一刻想象成永恒……
好可惜，可惜没有那种如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打趣，酒还没上来，乔千的脸颊就已经染上了绯红的色彩。傍晚的风有股魔力，吹得人头脑发热，吹得人心神荡漾。
山中一万种颜色一万次地变，乔千觉得她和管曜之间仿佛也是这样，热的减成微温，温的又冷。而等明日太阳再升起之时，一切又推翻重来，周而复始。
这样的关系会维持多久呢？是会等她先厌倦了，还是会等他先不耐烦提出离开？她想，如果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的话，她一定会慢他一步吧。
月亮安静地悬挂在山谷的另一侧，圆润而饱满。微弱的煤油灯让这顿饭摇身一变成了浪漫的烛光晚餐，暧昧的缠绵的甚至带些凄恻的氛围悄无声息地在四周蔓延。
他们相对而坐吃过不计其数的饭，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乔千如此想要记住。记住绵延的群山夏夜的蝉鸣，记住奔腾的流水无尽的空，记住管曜望向她时映照出光亮气息的双眸……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双眼填得满满当当，心底却袭来一阵无力的空洞感，久久难以愈合。就好像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顿饭，就好像过了今夜就不会再有明天，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只要她不用力抓住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之间每一次的对话都像是在打哑谜，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任凭对方猜想甚至误解也不愿意撕开帘幕一探究竟。
今夜，乔千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想敞开心扉和他促膝长谈，哪怕是她先跨出那一步也没有关系，哪怕谈到最后没有任何结果也没关系。
她举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像是在为自己壮胆，又像是在为这顿晚餐画上句点。
一阵滚烫似火的风迎面吹来，天空广阔，大地辽远。脚下的树枝起伏不已，零星坠落几片枝叶，盛夏就在指尖悄然流淌。
坐在屋顶吹着山风，乔千正欲开口之时，却听见管曜在风里对她说：“乔千，明天回家吧。”
她的眼中映满世界的光怪陆离，还有看不清对面这个男人的晕眩与迷离。
虽说现在是旅游旺季，好在从C市回S市的机票不是特别紧俏。既然决定了回去，两人很快就订好了明日上午回程的票。
毫无预兆地，今夜成了这场旅行的最后一晚。都怪日子过得太安稳太叫人放心，放心到乔千竟然以为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叫她忘了这段旅程终有结束的一天。
乔千没问为什么。她想他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或许是家里有事，或许只是不想再待下去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究竟是什么，她并不想去深究。
她只是忽然有些庆幸当初听了管曜的话尝试着预约这间餐厅，否则一直到他们离开也不可能有机会在屋顶吃上这顿最后的晚饭。
可她又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和这座城市告别，和这段突如其来的关系相处，也为这段短暂而美好的回忆画上句点……一时之间涌起的离愁别绪难以消解。
这儿就像是乌托邦，为他们两人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来。再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又要恢复如初，还是亟待重新定义，又或者温温吞吞不清不楚直到无法继续下去的那一天……
对于明天太多的未知，乔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至于，恐惧的源头，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她的心吧。
收拾行李的时候，乔千灵光乍现，给小李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明日返程，让她帮忙之后跟吴南约一个合适的时间见面。
消息刚发出去，管曜就敲响了她卧室的门。她赶紧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继续收拾面前铺散着的衣服。
“进来吧。”说这话时她眼皮都没抬。整间房子除了他之外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原本只是打算在门口问她，闻言慢慢悠悠地进来，瞄了眼被她丢弃的手机，“明天早饭想在哪儿吃？”
“都行。”刚说完乔千又改口，“算了，去机场吃吧。”
她随意地将衣服三下两下地折起，“你东西都理完了？”
“嗯。也没多少东西。”
他无心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叫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明天在机场买点带回去。”
“买给谁？”
“你爷爷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压下了涌起的情绪。
蹲着嫌膝盖疼，乔千索性直接坐到地上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中。她带的大部分是衣物，收拾起来并不累，就是费些时间而已。
管曜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底荡漾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他曾经随口说的话她真的停了进去放在了心里，那他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也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丝丝点点的痕迹……
眼神无意间瞥到安然躺在床正中央的那只玩偶，他忽然对着空气来了一句：“那个熊猫给我吧。”
坐在地上的人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玩意，又转回来昂起头看向管曜。头顶负责照明的灯赛过窗外金黄色的月亮，照得她分不清眼前的人存在在现实还是幻境里。
“我跟它睡了这么多天，都睡出感情来了。你要拿走，今晚就没人陪我睡了。”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也有可能因为这是最后一晚，乔千说话越发大胆起来，连语调都像是在飘。
“那你跟我呢？”管曜眯起双眼闪动的样子倒像是在跟那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娃娃争风吃醋。
她眼波流转，嘴角含笑，“我不是你的金主吗？”
乔千松开盘起的腿站起身，正想朝着管曜的方向走过去，哪知起得太猛，起来的那一刻脑袋突然晕晕的，眼前一黑，身子便摇摇欲坠。
管曜长腿一迈大手一伸揽住她，接住她整个身子的重量。
在他怀里，乔千闭了闭眼很快就缓了过来，视线恢复如常。
当他将她的身子扶稳时，她却没有了要从他怀里离开的意思。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反而顺势侧过身用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怀抱火热滚烫，像是燃烧的火球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能量。而她牢牢闭着双眼，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暖，贪恋占有他怀抱的那几个屈指可数的瞬间。
是不是人和人靠近一点，心和心的距离也能更近一些呢？如果可以这样的话，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再也不抽离。
被紧紧抱住的那一刻，管曜的身体不争气地僵了一下。余光瞥见乔千的后脑勺，他不禁皱了皱眉，不知她是喝醉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总之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她写在空气中的脆弱，犹豫不决的手最终还是放弃抵抗，紧紧地回抱住她。那么用力，就像是要把她抱进自己的身体里。
感受到他的手臂拥住自己的那个瞬间，乔千竟然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眼眶里的酸涩多到快要容不下了。
她睁开双眼，带着模糊了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他耳边轻轻开口，“今晚有没有陪睡服务？”
明明是她那么居高临下地在提要求，听起来却像是在卑微地索求些什么。
纵使管曜心底有千万种疑惑，他也什么都没问出口，只是更用力地环住她，语气温柔又缱绻地答应她：“好。”
那只乔千号称和她有身后感情的熊猫玩偶被她亲手无情地推到了地上，应声翻滚了几圈，最后脸朝地面孤独地睡了整整一夜。
乔千说不清到底是她喝醉了还是管曜醉了，又或者他们都没醉，只是借着晚风，借着月色，借着偷来的须臾放任自己沉沦在无边的虚幻中罢了。
若不是这一夜的风带来一夜的幻变，这样的欢乐又该如何才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