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杯的速度极快,正常人几乎难以看清酒杯的轨迹。
沈清辞却在他动作的那一瞬就察觉到了。
她小腿踢开椅子,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朝后弯下腰去。
绑在她脸上的白绫随着动作飘起。
白绫之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时间仿佛放慢,酒杯从她的头顶缓慢旋转而过。
与此同时,她的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
内力裹挟着气浪向裴长渊飞去。
沈清辞抿了下嘴。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是真的生气了。
沈清辞向来很少生气。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淡的,只有极少的时候情绪会外显。
小荷原本还在不平。现在她只觉得那人完了。
小姐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
就像现在,整个桌子都被她拍向裴长渊。
‘轰隆’一声。
裴长渊根本来不急躲,只好用手挡在身体前,整个桌子都被劈成碎片。
他倒退几步。
小二慌张地躲到了柜台下面,整个人瑟瑟发抖。
沈清辞收回手,抽空说道,“损坏的物品,一律十倍赔偿。”
小二还来不急惊喜,就见她抽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竹棒。
她一个甩身抽向了站在角落的裴长渊。
竹棒擦着他的头发而过。
仔细看去,那竹棒通体都发着光,挥动时发出清和的风声。
显然不是普通的棒子。
小二实在好奇地紧,他探出头来看。先前没注意,现在他的目光扫过沈清辞手上的竹棒,一下子就被吸住了眼睛。
他早年的时候也去给那些翡翠店的老板干过下手,也学了几分辨认玉的真本事。
玉是很脆的。但是世上唯有一种玉坚硬如石。
这种玉极为稀少,但是制成的玉刀削铁如泥,是绝佳的材料。连老板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次。
老板说,即使是皇族的人,要拿到一把这种玉制成的小刀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原来这种玉竟是真的存在的。
他忽地悚然了。都不敢再探出头去看。
皇室的人都没有,她却有一整根玉制成的竹棒。这……他强忍着不让自己深想下去。
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清辞收回手,气息一顿,竟然没打中。
下一刻,她听到裴长渊轻笑了一下。
他墨色的眸子看着她,好像她就是一整个世界,说出的话语却是凉得让人心惊。
“我就知道你有后手。但是,你以为我没有吗?”
他的身形一下子变十分诡谲起来。飘忽不定,阴影从角落里爬升出来,冷风让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沈清辞她从小就外出做生意,天南海北的人也见了不少,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路数。
但更让她忌惮的是,她发现自己听不见了。
对于盲人来说,听觉是最重要的五感。它比正常人的视力还要重要。
常人没有了视力还能有听力。可是盲人没有了听力之后,就真的只剩下嗅觉和触觉了。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绷住,手握紧了竹棒。
就好像是一个正常人忽然失去了视觉。
然后一阵风袭来。
“抓到你了。”他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沈清辞抖了一下,她没有展现出怯意。
只是此刻她原地不动,好像真的被吓住了。
裴长渊眯了一下眼。如果沈清辞能看见的话,会发现他给人的感觉又变了。
像是暗中窥伺人弱点的毒蛇。
似乎这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他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又含着一点兴致,不轻不重,却给人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沈清辞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裴长渊在笑。她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震动。
裴长渊问她,“你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垂下眼睫毛。
就是这个时候,一般人都会某一瞬间出现破绽。
她拎起竹棒向后肘击,趁机离开了裴长渊的桎梏。
她微微喘着气,来到墨叔与小荷身边。鬓边染了一点汗水。
墨叔见状不对早已把马给牵出来了。
沈清辞骑上马。
裴长渊似乎看到她‘瞪’了自己一眼。
“裴公子,再也不见。”
说完她没有等裴长渊反应,骑上马径直离开了。
裴长渊也没有去追。
他只是左手放在被肘击的胸膛上,看着她们的远去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道,“怎么可能再也不见。”
“我找了那么久,才从你身上得到一点线索。”
似乎是一声轻叹。
“就先让你躲几天吧。”他说。
“要是换成其它人,我可能就直接绑起来了。”
三个人一路无言。
他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行走了大半天了。
墨叔一个劲地骑马,小荷也管住自己的眼睛,也不东张西望了。
沈清辞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的脸被白纱遮住大半,但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她的低气压。
路过一个阴凉地的时候他们短暂得休息了一下。
沈清辞一个人站在一旁,忽然抽出竹棒挥向路旁的柳树。
大腿粗的枝桠被她轻轻一抽,刷地一下崩裂开来来。
小荷眼睁睁看着那半米长的树枝飞出了三米远。
沈清辞这才收回竹棒,原地满意地看了一下她做出的杰作,这才回到阴影处,解下水壶喝了口水。
小荷蹭过来问,“小姐,你不生气了吧。”
沈清辞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道,“我没有生气。”
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笑眯眯地,“是,小姐没有生气。”
“对了,回去要查一下那个人的身份。”
沈清辞敛起神色。
“他姓裴。以我所知的周边的几个州没有姓裴的世家大族。”
她语气严肃起来。
“南边的江湖派别也没有他这样的路数。”
“墨叔,找时间查一下。”
若是有机会,最好报复回来。
她默默在心里又记了裴长渊一笔。
他们再次上路。这时他们早已走出了容州的范围。
沈清辞驱马走到大路的边缘。
三人的速度都变得很慢。
这已经是两天以来遇到的第三批流民了。
看方向,应当是从柳州过来的。
柳州……已经成这样了吗。
流民饥饿的脸看向他们,带着艳羡,也混杂着一丝贪婪。
他们第一次见到流民的时候,只有几个人。
她让墨叔将包裹中的食物分给他们。
几个人跪下来不住地谢。沈清辞看着心里有些难受。
她自己也知道,这些食物只能解决一时之急。没有食物,这些人迟早都会死的。
一个人走得摇摇晃晃差点撞上来,墨叔在她前面挡了一下。
“小姐,他们身上可能带着病,你小心点。”
清辞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更担心的是,粮食。
流民会因为没有粮食,陷入暴乱。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就发生了骚乱。
“这粮食本来就是我的,不知道在这里哭嚎什么!”
一个男子拿着一小袋粮食大骂,伸腿踢向面前的母女。
小女孩一下子被绊倒在地,她瘦得眼睛都突出来了,还要去抱住那个男子的腿。
“你胡说,那明明是妈妈攒下来的!”
那男子气极,使劲地甩着自己的腿,小女孩死死地抱着不放,泪水和鼻涕一齐淌下来。
“混账东西!”
他发了怒,伸手就要一巴掌掼上去!
这一下要是打到女孩脸上,必然是要破相的。
他伸出手,就在要碰到小女孩身上时,一位妇女冲了上来,用自己脆弱的肩胛硬生生挡下了。
她身体猛地颤抖一下,却忍住了倒下。
“你别想伤害囡囡!”
男子瞪大了双眼,“两个人都没长眼是吧!”
沈清辞远远听到了这边的声响。
“小姐……”墨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处,想要说些什么。
这种情况在灾荒中是很常见的。再说了,隔着那么远,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那两名母女身边的人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好像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或者干脆就麻木了。
他们不想管,那男子也觉得没有人敢来多管闲事,所以才敢那么嚣张。
可是下一秒,沈清辞拍了一下马匹,如同一条在空中飞舞的鸟雀,从马匹上跃了出去。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他们仰起头看向沈清辞,目光中满是憧憬。
她足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不过片刻便到了事发地点。
男人正要动手,就见一根青葱的竹棒从斜地里忽然出现。
随后那竹棒轻轻在他胸口处一点。
两名母女只看见沈清辞用竹棒碰了一下男子,下一刻那男子就飞了出去。
两名母女:??
发生了什么。
周边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众人的目光中充满了钦佩,和感激。
他们都忍这个人很久了。
他一直欺负老弱妇孺,抢走他们的食物。偏偏没有人敢去反抗他。
起先也不是没有人试过,可是都打不过。
有人颤颤巍巍地说,“多谢女侠!”
有一个人开了头,周边的人都不住地说起来。
“谢谢女侠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那两名母女拿回了自己的粮食,此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要不是你,我们母女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沈清辞有些不习惯,她扭过头,“顺手的事情,不用谢我。”
小女孩抓住她的衣裙,黑灵灵的瞳孔看着她,“姐姐是我们的恩人。”
母亲就差要跪下来感谢了,连忙被沈清辞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