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坐上车。
裴砚蘅看着他系好安全带,说,“可以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吗?”
“嗯。”温叙点头,“可以啊。”
那些事他不主动去想,但回忆起来却还是记忆犹新。
那天刚好是小满,天气很热,他刚刚考完试,三模,提前放了学,他心情愉悦。想着爸妈大夏天还在果园里摘水果,打算去买点饮料给他们。
他知道一条小路,自行车骑的飞快,树叶簌簌响,风吹的很舒服。
他远远看见三个男的围着一个不大的小女孩动手动脚。小女孩挣扎着,嘴里好像被塞了东西,呜呜咽咽的却叫不出来。
温叙停下车,不动声色的找着东西,绿树上的枝干太硬不好掰。他只好从地上挑了个粗点木头,握在手里。
拿上东西后,温叙没有一丝犹豫就冲了出去,“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颤抖,是紧张,也是害怕。
对面是在城里玩大了,混不下去跑到了村子里。看到长得好看,以为是女生,声音出来了,几个人玩味的笑,“男的啊?可惜了。”
温叙被着目光恶心到了,皮肤一阵战栗。但还是说,“走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为首的小女孩推给边上的人,“看好了,别让她跑去叫大人来了。”
他说着向温叙走去,“长得是真好看,你…”他说着伸手,像是想摸温叙的脸。
其实他不高,就是壮,真正比起来还没温叙高。温叙挥起棍子打开他的手。
“嘶!”对方吃痛的叫出来。
“你不要命了,这样搞我。”男人捂着手,凶神恶煞的说。
温叙没理他,看向小女孩,小女孩看清了最多十岁,眼泪流了一脸,全身都哆嗦着。
温叙想说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棍子就被抢走了。
是另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对方毫不犹豫的挥下棒子,刚好敲在温叙额头,温叙感觉一阵耳鸣,两眼一黑。基本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后面怎么被打的,觉得没什么必要好说。就记得最后是小女孩的家长,看她太久没回来找了过来。
后来温叙被送到镇上的医院包扎过后,住了几天院就送回来了。
大家夸他坚强,这样都没掉一滴眼泪,只有他知道自己眼眶十分干涩,却流不出眼泪,他只能频繁眨眼。
他请了一个多礼拜的假,在家里眼睛时常觉得昏花。
他和爸妈说过,温国立就带它去诊所里拿了几瓶眼药水,觉得是他学太累了,用眼过度。
后面情况没有好转。但看着父母一边焦虑,他的身体一边起早贪黑的干活,他还是没再说,姿势减少了,学习的时间更早的上床。
可是没几天,一觉起来,他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把眼睛揉了又揉,却还是看不见。
家里没有一个人,姐姐在工作,爸妈在果园里。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出门,一路上还是磕磕碰碰的。
他也没有电话,只能在家里干,等着他们回来,他不知道做了多久。按照父母平时的作息,大概要一两点才能回来。
他就一直这样坐着,直到声音响起,“温叙?怎么坐在这里也不写作业啊?”
几乎是听到父母声音的瞬间,他就哭了出来,他声音颤抖着,有惊恐,害怕更多的是无助,“我看不见了。”
“什么?”温国立以为自己听差了,连忙跑过来,手上都沾着黄泥,他也不敢去查看温叙的眼睛。快50岁的人了,急得像孩子一样。
后面他们给温馨打了个电话,让她赶快回来带温叙去看看。
恰巧碰上小女孩的家里人来慰问,来的是小女孩的哥哥,易琨黎。
易琨黎有车,听说这个消息,马上带着他们去了南京医科大学眼科医院。
整室的窗帘拉着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只有一弃屏幕悠悠的发着蓝光,医生摘下护目镜转过身。目光在面前的几个人身上扫过。
温叙的头埋的很低,额头上那块淡淡的青紫色印记已经不明显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们家种水果的?”医生看着病历本上的地址,打破了沉默。
“哎,是的,大夫。”温国立连忙点头,手局促地搓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这阵子正是蔬果套袋的时候,地里忙的脚不沾地,一直以为没什么事,结果今天回来,孩子说看不见了,这才赶快过来。”
“来晚了。”一声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沉重。他把一张CT照片贴在灯箱上,指着眉骨深处的一小块阴影,“鼻骨和筛窦这个地方骨折了,应该是被什么硬东西猛击了一下。”
李玉梅一直没说话,一听到“骨折”两个字,脸色瞬间白了,抓着温叙的胳膊,“什么?骨折,我们看他额头就肿了个小包,也没破皮流血,寻思庄稼人干活,谁不磕磕碰碰的,过两天就好了,娃也说没事,我们就…”
温馨语气颤抖但还是劝着母亲,我们先听医生怎么说。
“你们看这个。”医生示意温叙把下巴搁在裂隙灯架上,打开那束刺眼的蓝光,“外表确实看不出来,但里面麻烦大了。”
医生一边调节显微镜的旋钮,一边解释,“这一棍子把管眼睛知觉的那根神经给震麻了,角膜是现在是没有知觉的正常人,眼睛干了会流泪,但他不会这么久他的眼睛就像没了水的天,一直在干涸。”
李玉梅凑近屏幕看,只见温叙的眼球表面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不是那种可怕的溃烂。
“看着不红不肿,挺干净的是吧?”他叹了口气,“但这叫神经麻痹性角膜炎,角膜这层镜头因为长期干燥,已经很浑浊了,现在光线透不进去,他这只眼睛基本只有光感,也就是只能分出白天黑夜。”
“那…那还能看见不?”温国立声音开始发抖,是他面对未知疾病的恐惧。
医生示意温国立让温叙先出去。易琨黎很有眼力见的带着裴砚蘅先走了。
“视网膜和视神经都还好没断,只是受了点震荡。”医生安慰了一句,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坏就坏在前面这层窗户纸上,如果能早来一周,把这扇窗户擦亮,视力能回来不少,现在拖久了,这成膜磨损太厉害,就算以后治好了。这只眼睛也恢复不到以前那么清楚了,可能会一直模模糊糊的。”
“而且现在开始治疗也晚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完全看不见,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视神经和视网膜,要是等到了好的角膜就还有一定转机。”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开了药,让他们下去拿。
易琨黎带他去接水。仅仅是看了个工作消息的时间,温叙就站在了诊室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后来医生让温叙住院,要带着眼镜纱布,闭着眼睛好好养一段时间。
温叙那天其实听见了不少,就像今天,裴砚蘅再次叫他出去,他已经猜到了大致内容。
裴砚蘅听着温叙缓缓诉说以前的事,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口,“那段时间很痛,很难捱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心疼,也有自己当时不在的无力。
温叙一愣,“嗯,但不都过去了吗?还好身边有你们。”
裴砚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想起温叙在山顶说“太阳要出来了”时的笃定,想起他摸着自己脸庞时的温柔,想起他笑着说“我有对象了”时的骄傲。
原来,这个人的眼底,早就经历过这样一场漫长而绝望的黑夜。
而他,竟然还想带他去看眼科医生,还想谈论什么“复明”的可能性。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与自责的酸楚,瞬间淹没了他。
“温叙。”裴砚蘅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温叙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滚烫,“以后,痛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车稳稳停在停车位上。
“那……后来呢?在南京住院的那段日子,疼吗?”
温叙靠在椅背上,侧脸向着裴砚蘅的方向。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蒙着薄雾的眼瞳,像星屑跌进深潭。
“不疼。”他轻轻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就是……很干。眼睛里像揉了沙子,医生说是神经麻痹,眼睛不会分泌泪水了。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流眼泪就好了,起码能证明它们还活着。”
裴砚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了医生的话——“视网膜色素变性”,想起了那些被温叙轻描淡写带过的“还好有你们”,想起了他笑着摸自己脸庞时指尖的温度。
“温叙。”裴砚蘅忽然唤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颤意,“如果……如果以后都看不见,你会怕吗?”
温叙闻言,转过脸,准确无误地“望”向他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透亮。
“以前怕过。”温叙诚实地说道,“刚失明那会儿,连上厕所、吃饭都很麻烦,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可是后来……姐姐教我认盲文,爸妈给我买小优,你带我看日出,教我认路。”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裴砚蘅,其实看不见也没那么糟。世界少了一种颜色,但耳朵、鼻子、手指,好像就更灵敏了。我能听见风的形状,能闻到雨的味道,还能摸清楚你掌心的纹路。”
裴砚蘅再也忍不住,倾身过去,一把将温叙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太大,撞到了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的一声响,但在密闭的空间里,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他把脸埋进温叙的颈窝,呼吸滚烫,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捱过那么多黑夜。”
温叙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挣扎。他抬起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一样,轻轻拍着裴砚蘅的后背,指尖触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
“都过去了呀。”温叙柔声道,甚至还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而且我现在不是有你吗?你昨天还说,我是你的小盲人先生。”
裴砚蘅松开他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车厢里弥漫着古龙水的清冽和温叙身上淡淡的白麝香。
“温叙。”裴砚蘅低声唤他,像在念一句咒语,“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见你,我也能。我用这里看的。”
他说着,拉起温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比一下沉重的搏动。
“听到了吗?”裴砚蘅哑声问,“它为你跳得有多快。”
温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整个人像是被温泉水包裹,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试探着去寻找那片温热。
裴砚蘅没有躲,任由那双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自己的唇上。
这一次的吻,没有侵略,没有惩罚,只有无尽的珍重与疼惜。像是两片羽毛在风中轻轻相贴,又像是黑暗尽头,终于等来的一盏灯。
良久,温叙退开一点,呼吸微促:“裴砚蘅。”
“嗯?”
“我想吃你做的排骨冬瓜汤了。”
裴砚蘅愣了一秒,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震到温叙的手背,驱散了所有阴霾。
这个周末又打算打改一次!自己看的时候不觉得,其实有好多毛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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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口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