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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第九章

沈越被带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梧桐树顶。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旧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交替闪烁,把那些裂痕照得像一张蛛网。夏婉安站在校门口,看着两个警察架着沈越从楼里出来。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灭火器的干粉,头发凌乱,那条换脸的细线在警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经过夏婉安身边时,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映着红色的灯光,像两滴凝固的血。他没有说话,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夏婉安攥紧了口袋里的芯片。银色的,小小的,刻着一个“X”。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杨卡卡站在她旁边,额头的红印已经肿起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嘶了一声。

“疼吗?”夏婉安问。

“不疼。”他把手放下来,“你手链呢?”

夏婉安低头看手腕。两条红绳都在。一条刻着“S”,一条刻着“Y”。苏晚和杨卡卡的。她把两条手链并在一起,银珠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晚的。”她说,“她死之前托人带给我妈。我妈一直留着。”

杨卡卡看着那条刻着“Y”的红绳,很久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然后他伸手,把那条红绳从夏婉安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他的手指有点抖,但动作很轻。

“我戴。”他说,“她留给我的。”

夏婉安看着他系好红绳。银珠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上面的“Y”被月光照得发亮。

陈立人从校门口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递给旁边的刑警队长。那是他之前给夏婉安看过的档案——沈越换脸之后的所有记录。七条人命。加上苏晚和陈默,九条。

“还有一个人。”夏婉安说。

陈立人和刑警队长同时看向她。

“沈越上面还有人。李铭说的。‘老板不止一个人。’”

刑警队长皱起眉。“沈越不是老板?”

“他是执行者。”夏婉安说,“但真正的老板,是一个比他更早、藏得更深的人。沈越用周建国的身份活了十三年。周建国的身份是李慧的丈夫。但李慧说周建国是三年前才开始打那个电话的。三年前,苏晚死的那一年。”

陈立人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刑警队长问。

“苏晚查到了沈越。”夏婉安说,“她查到了陈教授。沈越不得不杀她。但杀苏晚需要帮手。沈越一个人做不了。他找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帮他处理了尸体,帮他锁了窗户,帮他伪造了现场。那个人——”

她看向陈立人。

“那个人是你父亲的学生。你父亲死后,他接手了实验室。他手里有你父亲所有的研究记录。包括我父亲当年销毁的那部分。”

陈立人的手攥紧了文件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教授死后,”夏婉安继续说,“你接手了青川中学校长的位置。为什么?因为沈越需要一个保护伞。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掌握学校动态、能帮他掩盖痕迹的人。但你不是主谋。你只是不得不配合。因为你手里有你父亲留下的把柄。沈越控制了你的儿子。”

陈立人的脸白了。

“你儿子在国外读书。沈越用他的安全威胁你。所以你这十三年,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收集了沈越的证据,但你不敢用。你怕你儿子出事。”

陈立人靠在警车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眼睛。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眶通红。

“我儿子去年毕业了。回国了。在青川工作。”他的声音沙哑,“沈越说,如果我敢动,他就让我儿子消失。我信。因为他确实能做出来。”

刑警队长把陈立人请上了另一辆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夏婉安看见他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夏婉安站在月光里,看着警车一辆一辆开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校园重新安静下来。收音机的声音从保安室里飘出来,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老头回来了。他坐在保安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新泡的茶,热气袅袅。他看见夏婉安站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夏婉安走过去。

“丫头。”老头端起茶杯,“你爸当年在这棵梧桐树下埋了个东西。”

夏婉安愣住。“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比你现在书包里那个小一点。”老头抿了一口茶,“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急匆匆跑回来,拿了一把铲子,在树下挖了个坑。我问他挖什么,他说‘给婉安留个念想’。第二天,他就没再来上班。”

夏婉安跑出去。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蹲在树根旁边,徒手扒开表面的落叶和泥土。杨卡卡跟过来,从保安室拿了一把旧铲子。他挖了不到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比苏晚的铁盒小,更旧,锈得更厉害。夏婉安把它挖出来,拂掉上面的泥土。盒盖上用刀刻着两个字:给婉安。

她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密封的。袋子里有一张照片,一封折起来的信,和一个U盘。

照片上是三个人。夏明远、夏云,和一个婴儿。婴儿躺在夏明远怀里,睡得很香。夏明远低头看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夏晚,百日。爸爸永远爱你。”

夏婉安攥着照片,眼泪砸在铁皮盒盖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信是夏明远写给她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掉过眼泪。

“夏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爸爸这辈子做了一件错事,就是相信了不该信的人。沈越曾经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但他为了钱,为了权力,变成了另一个人。爸爸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一半在芯片里,一半在你脑子里。芯片可以复制,但记忆不能。你是爸爸唯一的密码。”

她翻到信的背面。最后一段话写得很小很挤,像在极度匆忙中写的。

“陈教授不是好人。他和我一起研发了那种药。他想用在学校里。我不同意。所以他站在沈越那边。我死之后,他会装作无辜。婉安,别信陈立人。”

夏婉安攥着信,转头看向杨卡卡。杨卡卡也看到了那段话。他的脸色很难看。

“陈立人刚才被带走了。”他说,“他说是沈越威胁他。但如果他本身就是同谋——”

“他刚才说,他儿子去年毕业回国了。”夏婉安站起来,把信和照片塞进书包,“沈越被抓住了。但陈立人如果真的是同谋,他不会束手就擒。他刚才上警车的时候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一个被胁迫的人。”

杨卡卡掏出手机。“我打刑警队电话。”

他拨了号,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刑警队说,陈立人在半路上要求下车。他说要上厕所。警察让他在路边停了。他下了车,然后——”

“跑了?”

“跑了。他钻进路边的小巷,不见了。”

夏婉安站在梧桐树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手里的U盘。银色的,和芯片一样大小。她父亲留的U盘。里面是什么?备份数据?还是别的?

“U盘。”她说,“陈立人想要这个。他让沈越在学校里找了十三年,找的是芯片。但他自己真正想要的,可能是这个U盘。”

杨卡卡看着那个U盘。“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夏婉安把它攥在手心里,“但陈立人跑了,说明他怕了。他怕我看到里面的东西。”

她抬头看月亮。满月还在头顶,又大又圆,把整个青川照得像白天。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还在宾馆。她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婉安?”

“妈。陈立人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你找到了?”

“可能知道。他刚才在警车上跑了。妈,你在宾馆别动。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母亲的声音突然镇定下来,“你听我说。陈立人不会来找我。他会去找你。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个U盘——”

“你知道U盘?”

“你爸跟我说过。U盘里是他和陈教授所有的实验记录。包括陈教授同意在学校测试药物的签字文件。陈立人一直在找那份签字文件。因为那是他父亲的罪证。他父亲死后,陈立人继承了实验室。但他没有继承实验记录。那些记录在你爸手里。在你手里。”

夏婉安攥紧U盘。“妈,陈立人会对你不利吗?”

“不会。他的目标是你。你现在在哪?”

“学校。”

“别回家。别去宾馆。去找杨卡卡。你们两个在一起,比什么都安全。陈立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挂断电话后,夏婉安看着杨卡卡。“陈立人可能会去我家。”

“你家里有什么?”

“我妈说没有。但我不确定。”她攥紧U盘,“陈立人不知道U盘在我手里。他以为还在学校。他跑了,可能是去找别的东西。”

杨卡卡想了一下。“他刚才在校长室。他在翻东西。他可能以为U盘在校长室。但他没找到,所以他才跑了。”

“那他一定还会回来。”

“对。”杨卡卡看了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满月十二点最圆。陈立人如果想在今天晚上解决所有事,他会在十二点之前回来。”

夏婉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U盘。银色的,和芯片一样大小。她父亲和陈教授的实验记录。一份能定罪的证据。一份能让她父亲的名字从“失踪”变成“谋杀”的证据。

“我们回学校。”她说,“在幽灵教室等他。”

杨卡卡看着她。“你确定?”

“他会在那里。因为那里是他父亲死的地方。陈教授死在幽灵教室。三年前,苏晚查到了陈教授的死因,所以沈越杀了她。陈立人把陈教授的尸体藏在了幽灵教室的某个地方。他每次回来,都会去那里。”

他们走回学校。保安室的老头已经关了收音机,坐在椅子上打盹。他们轻手轻脚地经过,走进旧教学楼。楼梯间漆黑。杨卡卡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在台阶上摇晃。他们上到四楼。

幽灵教室的门开着。烛光还在,但已经燃了大半。蜡烛剩下一截截矮矮的头,火焰微弱。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的影子在烛光里拉得又长又歪。夏婉安走进去,站在讲台前。苏晚的笔记本已经不在了,被警察收走了。但那张讲台还在。那张干净的、唯一没有灰尘的桌子。

她蹲下去,看讲台底下。有一块地砖和旁边的颜色不一样,更新,灰缝也更浅。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砖块翘起来。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里面是一块骨头。很小的一块,像是手指骨。旁边有一张纸条,是陈立人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父亲,陈教授。卒于1999年冬。凶手沈越。我把您留在这里。等有一天,我能为您讨回公道。”

夏婉安把地砖放回去。她站起来,看着教室门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多余的声音。

陈立人站在门口。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运动服。眼镜也摘了。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眶深陷,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长,但刀刃在烛光里泛着寒光。

“你找到了。”他看着夏婉安手里的塑料袋。

“你父亲。”夏婉安说,“被沈越杀了。你为了替他报仇,和沈越合作了十三年。”

陈立人走进教室。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杨卡卡挡在夏婉安前面。

“你让开。”陈立人对杨卡卡说,“这是我和她的事。”

“U盘在我手里。”夏婉安从杨卡卡身后走出来,举起U盘,“你想要它。因为里面有陈教授同意在学校测试药物的签字。你父亲不只是受害者,他还是共犯。你花了十三年,想把这份文件销毁。但沈越一直没找到。因为你父亲当年把文件给了我爸。”

陈立人的脸扭曲了。刀在他手里微微抖动。

“你爸该死。”他说,“他偷了我爸的研究。他该死。”

“你爸也杀了人。”夏婉安说,“那种药害死了三个学生。我爸发现了,所以他把证据留了下来。你爸死的时候,把真相告诉了你。但你选择相信另一套说法。你选择恨我爸。”

陈立人往前迈了一步。杨卡卡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课桌。

“陈立人。”夏婉安说,“你跑不掉的。警察已经知道你跑了。他们在找你。”

“警察找不到这里。”陈立人举起刀,“他们不知道幽灵教室。只有我知道。”

他冲向夏婉安。杨卡卡扑上去,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两张课桌。蜡烛被撞倒了,火焰舔到地上的灰尘,冒出一股刺鼻的烟。夏婉安退到讲台后面,掏出手机拨号。刚拨出去,手机就被一只手打掉了。

陈立人不知怎么挣脱了杨卡卡,扑到讲台后面。他的刀掉了,但他掐住了夏婉安的脖子。他的手很大,很凉,指节掐进她的皮肤里。夏婉安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U盘。”陈立人的脸凑近她,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给我。”

夏婉安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了蜡烛。她攥住那截烧了大半的蜡烛,猛地戳向陈立人的脸。陈立人痛叫一声,松了手。夏婉安滚到一边,剧烈地咳嗽。杨卡卡冲过来,把陈立人按在地上。他的膝盖压住陈立人的后背,把他的手臂反拧到身后。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红蓝灯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陈立人的脸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里还在骂着什么,听不清。

警察冲进来,把陈立人铐上带走。教室里只剩下夏婉安和杨卡卡。蜡烛全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涌进来,照出满地的灰尘和被撞翻的桌椅。夏婉安坐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圈红印。杨卡卡蹲在她身边,伸手碰了碰那圈红印。

“疼吗?”

“疼。”她说。然后她笑了。

杨卡卡也笑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讲台,仰头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的红印已经变成一块青紫。但他笑着。

“结束了?”他问。

夏婉安攥着U盘,靠在杨卡卡旁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她低头看手心里的U盘。银色的,小小的。她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结束了。”她说。

旧教学楼的走廊里,月光慢慢移动。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烛光灭了,灰尘落定。幽灵教室里没有幽灵了。

夏婉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满月还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大又圆。月光照在操场上,照在保安室的屋顶上,照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上。树下埋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她父亲的最后一封信。

她低头看手腕。两条红绳并在一起,银珠上的“S”和“Y”在月光里发亮。苏晚和杨卡卡。两个被写在名单上的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杨卡卡。”她说。

“嗯?”

“明天陪我去医院。赵一鸣还在病房。”

“好。”

“然后去找宋词。她把地下室的东西全拍下来了。我们要把照片交给警察。”

“好。”

“还有李铭。他还在医院。他需要有人帮他。”

“好。”

夏婉安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的影子。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着头。他说“别打开”。然后他还是帮她打开了。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杨卡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比她高一个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中间。他伸出手,把她脖子上的红印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我表姐。”他说,“苏晚。她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卡卡,帮我照顾好那个转学生。’”

夏婉安愣住。

“三年前她就知道你会来。”杨卡卡说,“她查到了你。她知道你妈会带你回青川。她知道你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她让我等。”

“你等了三年。”

“我等了三年。”杨卡卡把手放下来。他的手腕上,红绳的银珠晃了一下,“你来了。”

夏婉安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很亮,照得他瞳孔里的光很清。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爸爸唯一的密码。”

她伸手,握住杨卡卡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没有说话。杨卡卡也没有。他们站在窗前,看着满月一点点西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空了的讲台上,照在那些熄灭的蜡烛上。幽灵教室空了。幽灵走了。

很久之后,夏婉安开口:“明天是九月十三。”

“嗯。”

“还有十二天到九月二十五。”她低头看手腕上那条刻着“S”的红绳,“苏晚笔记本上写的日期。我爸的密码。九月二十五。”

“那天你想做什么?”

夏婉安想了一下。“去音乐教室。一个人去。把那个日期用掉。”

杨卡卡看着她。“我陪你。”

“不用。苏晚说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我想一个人去。告诉那个日期——你不是死期。”

杨卡卡没有坚持。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月光慢慢移出了窗户。幽灵教室暗下来。走廊里,保安老头拿着手电筒往上走,脚步很慢。他走到四楼,看见门开着,探头往里看。月光里,两个学生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老头咳了一声。

“丫头。小伙子。回家吧。快十一点了。”

夏婉安转过头。老头的脸被手电筒的光照着,皱纹里全是笑意。

“知道了。”她说。

她拉着杨卡卡的手,走出幽灵教室。走廊里,月光从破窗户里涌进来,照出一条明亮的路。她走下去。一楼。门口。梧桐树下。月光洒满整条街道。

青川的夜很静。远处有狗在叫,有摩托车经过,有收音机里模糊的歌声。她走在月光里,手腕上两条红绳轻轻晃动。一颗珠子刻着“S”,一颗珠子刻着“Y”。

她活着。杨卡卡活着。赵一鸣活着。宋词活着。李铭活着。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有死。

幽灵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