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秦志远落网的消息在省城传开的时候,夏婉安正坐在省厅招待所的房间里看物理习题册。
林静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轻松:“秦志远已经正式批捕。春雨计划的全部档案已经移交检察院。方远舟的通缉令今天下午发。白鹭湾公司查封。临床试验全部终止。”
“方远舟有消息吗?”
“没有。他那天从仓库开走之后就没回过家。手机也关了。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记录,他取了一笔现金,不多。应该还在省城。”
夏婉安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十月的省城已经很凉了,梧桐叶从绿色变成半黄半褐,落了一地。她来省城快一个月了。从九月十六号报到,到今天十月八号。离满月已经过去了两天。
十月六号那天晚上,她站在招待所的楼顶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亮得像一盏灯。那是她来省城之后的第一个满月。她站在楼顶上,手腕上戴着苏晚的红绳。她想起青川的满月。想起幽灵教室。想起那个刻在桌面上的月亮和裂缝。
那天晚上杨卡卡也上了楼顶。他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然后慢慢往西移。月亮很亮,照得省城的街道像白天。她低头看楼下,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突然觉得那一切都很远。幽灵教室、死亡名单、陈立人的刀、沈越的白大褂。像是上辈子的事。
“你以后想做什么?”杨卡卡问她。
她想了很久。“我想把爸的药做出来。真正的药。治病的药。不是消除记忆的。”
“然后呢?”
“然后我去上大学。学化学。或者神经科学。我不确定。”
杨卡卡看着她。“我也去。”
“去哪?”
“同一个城市。”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站在楼顶上,手腕上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一颗珠子刻着“S”,一颗珠子刻着“Y”。
十月八号的下午,夏婉安放学回到招待所。她刚做完两张物理卷子,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方远舟。
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茬长了一层。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他看见夏婉安走进来,站起来。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他说。
夏婉安站在门口,书包带攥在手里。大厅里没有别人。前台的小刘在低头看手机。她看着方远舟。他的状态比上次见面差了很多。眼窝深陷,瞳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焦躁。
“你来自首的?”
“我来要解药。”方远舟往前走了一步,“我的神经在退化。上个月开始手抖。这个月已经拿不稳试管了。再拖下去,我会变成苏玉兰。”
夏婉安看着他。他的右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止不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藏住了。
“配方在我手里。”夏婉安说,“但解药还没做出来。需要实验室。正规的实验室。省厅已经联系了省医科大学。他们的神经科学研究所愿意接这个项目。”
“那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方远舟的脸抽搐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婉安。“我等不了一个月。最多两周。再晚,我的手就废了。”
“你来找我,说明你相信我。对吗?”
方远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你就得信我一件事。”夏婉安走到他面前,“解药做出来之后,你要去自首。你在白鹭湾做的一切,你给陈立人当合伙人的一切,你参与春雨计划的一切。全部交代。”
方远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周。”他说,“我等你两周。”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右手藏在口袋里。夏婉安看着他走出大厅,走进省城的暮色里。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枯枝。
那天晚上,夏婉安坐在书桌前,把父亲在仓库里留下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解药的配方。以血为引。以记忆为钥。以密码为锁。三者合一,药成。
她需要三样东西。她三岁的血。芯片里的数据。她记忆里的密码。血在方远舟手里的铁盒里。数据在芯片里。密码在她脑子里。三样齐了,解药才能配出来。
她给林静发消息:“方远舟来找我了。他同意自首。条件是解药做出来之后。我需要我爸留在仓库里的那管血。还有芯片里的完整数据。”
林静回:“血在证物室。芯片数据已经全部破解。明天来省厅办手续。”
第二天上午,夏婉安去了省厅。林静带她到证物室,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铁盒子。血还在。暗褐色的,干涸的。她打开盒子,看着那管血。三岁的血。她父亲的笔迹在标签上写着:“夏晚。1998。血样。”
她把血样交给医科大学的教授。教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他看了夏明远的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婉安。
“你父亲是个天才。”他说,“他设计的这个药,思路很超前。以血为引——用血液中的特定抗体作为载体。以记忆为钥——用记忆消除过程中产生的神经递质作为触发器。以密码为锁——用加密数据生成解药的分子结构。三样缺一不可。你父亲把所有变量都锁死了。”
“能做出来吗?”
“能。”周教授把记录合上,“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我需要你的血样。新鲜的。还需要你脑子里的密码。”
“密码是0925。”
“不是数字。是记忆。”周教授看着她,“你父亲说的密码,是一段特定的记忆。那段记忆里的神经信号模式,是解药的最后一个变量。我需要你回忆那段记忆。我可以用仪器记录你的脑电波。”
夏婉安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头上贴着电极。周教授让她闭上眼,回忆三岁时的那段记忆。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然后——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红色。她的生日。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周教授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很好。”他说,“波形稳定。我抓到了。”
夏婉安睁开眼。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波形。她的记忆变成了数据。她父亲的密码变成了图形。红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一条细细的河。
“两周。”周教授说,“两周之后,解药可以进入动物实验阶段。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以用于人体。”
夏婉安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医科大学门口,看着省城的夜景。路灯亮了,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她掏出手机,给杨卡卡发消息:“解药开始做了。两周。”
杨卡卡回:“我在招待所大厅等你。买了包子。”
她坐公交车回招待所。推开大厅的门,杨卡卡、宋词、周小雨都在。圆桌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包子的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她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热的。
“好吃。”她说。
周小雨看着她。“解药真的能做出来?”
“能。”夏婉安把包子咽下去,“我爸把配方留全了。周教授说他是天才。”
周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腕上的红绳系得很紧。银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如果解药做出来了,我妈妈能恢复吗?”
夏婉安放下包子。她看着周小雨。周小雨的妈妈不是测试对象。周小雨的爸爸周远才是。但周远死了。1999年。和周小雨的妈妈没有关系。但周小雨在问的是苏玉兰。
“苏阿姨的情况不一样。”夏婉安说,“她的脑损伤是二十年前造成的。解药可能对她的帮助有限。但周教授说可以试试。他有一种新的神经修复方案。”
周小雨点头。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宋词在旁边翻开电脑。“我查了医科大学的神经科学研究所。周教授发表过很多论文。他在神经修复领域很权威。如果他愿意帮忙,苏玉兰可能有救。”
夏婉安看着她。“你想一起去吗?下次去医院的时候。”
周小雨抬起头。“好。”
那天晚上,夏婉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十月八日。解药开始。两周。”然后她翻到前面,把九月二十五号那天的记录看了一遍。她写的是:“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苏晚,谢谢你。”
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窗外,省城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青川的月光。旧教学楼四楼的窗户。幽灵教室里熄灭的蜡烛。
她闭上眼。两周。方远舟等两周。解药做两周。之后的事,她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她想好了。等解药做出来,方远舟去自首之后,她要回青川。去第三人民医院。看苏玉兰。把苏晚的红绳给她。告诉她,晚晚很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照在她背上,暖的。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幽灵教室。只有一片红色的光。温暖的,明亮的。像她父亲说的那个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