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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黄大人入狱

黄府,李大爷果然又在门房里打盹。

徐鸮这个管家向来宽厚,并不苛责,只兀自抱怀静立在门前候我。送走小白后,我同他一道进了门。

我在内室宽衣时,徐鸮正从我行囊中取出师父的手稿,仔细整理。

我悄悄走近,自后环住徐鸮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阿鸮!想我了没有?”

徐鸮妥善放好手稿,回身浅笑,眼底漾着温柔的波纹,“快去沐浴,臭了。”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确是好几日未曾好好沐浴了。你帮我擦擦?”

我浸在温热的水中,连日的疲惫渐渐消散,毫无睡意。

徐鸮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轻柔地为我擦拭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也不知羞,好歹是个姑娘家。”

“有什么关系。”

徐鸮笑道,“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雪客小时候。”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卑鄙。”

“恃宠而骄是被爱者的特权,不是么。”

我摸摸徐鸮的脸,他幽深漆黑的眼睛像夜色一样纯粹宁静,“多陪陪我吧,阿鸮。”

“嗯,没说要走。”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徐鸮闻言轻笑,继续为我清洗长发,指尖不经意间屡屡擦过我的耳廓,“我想要……关于你的,完整的故事。”

我看着胳膊上的红线,低声道,“在不远的将来,会给你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我仿佛抱着我最喜欢的海豚玩偶,又大又柔软。

妈妈说那是她和爸爸第一次约会,在海洋公园里爸爸打枪赢来的。

我没有见过这个只存在于叙述中和照片上的男人,但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这种感觉很奇怪,血缘深处无法斩断割舍的联系,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

梦里,好像有谁在叫我,玥儿,玥儿,间或又听到有人在呼唤,一正,黄一正。

声音逐渐破开了梦的屏障。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莺儿满脸焦灼地凑在眼前,正用力摇晃着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姐姐!姐姐!快醒醒!出大事了!快!门口!!”莺儿声音急切,带着哭腔。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撑着坐起,“怎么了?慌成这样。现在什么时辰了?”

匆忙起身,略作整理,连头发也来不及绾,只披了件斗篷,端过桌上半凉的茶灌了几口,我便被莺儿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房门。

直至看到府门外森然林立着十数名都察卫时,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徐鸮正挡在一名面熟男人身前,语气冰冷,“黄大人尚未入宫复旨,各位此举不合规矩。”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是季寒山。他为何在此?

我上前一步,按住徐鸮紧绷的肩膀,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季寒山身上,“季大人,这一大清早率众堵在我府门前,所为何事?”

季寒山拱手一礼,神色肃然,“已近午时了,司正大人。” 说着,他抖开一卷盖有都察院鲜红大印的文书,朗声道,“有人举报您冒名顶替已故的黄一正,欺君罔上。吾等依律行事,请您随我等走一趟。”

我按住徐鸮瞬间绷紧如石的肩膀,望着季寒山笑了起来,“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必了,请吧。”

徐鸮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拍拍徐鸮的手背,轻声道,“没事,别担心我。”

上了那顶青布小轿,我才察觉自己匆忙间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寒气自脚底丝丝上侵,很快便蔓延至全身,连鼻尖都冻得发凉。

我呵着气暖手,心下暗哂,这帮人倒还算“体贴”,起码让我睡了个懒觉。

未及多想,我便被带入都察院,径直投入阴冷的监牢。

我裹紧斗篷,扒着冰冷的木质栅栏,扬声喊道,“季寒山!都察院办案,何时变得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仅凭有人举报,便可随意羁押朝廷命官?”

季寒山脚步一顿,侧头瞥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既已身在此处,意味着什么……您心中应当清楚。”

“哦?”我冷笑,“意思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了?” 我紧紧盯着季寒山,“就是说,你们手握铁证,证明我绝非黄一正——是也不是?”

季寒山没再说话,快步离开了阴冷的牢房。

我低头看向那脏污潮湿的稻草垫,终究没敢坐下,总觉得下一瞬就会有跳蚤从那些发黑的草梗间窜出,爬上身来。我只得勉强站着,心中暗嗤,使出这等阴损招数,倒是与当初构陷丁半夏如出一辙。

幕后之人手段何其熟稔,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不知僵立了多久,我腿脚已酸麻得不听使唤。天寒地坼,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实在支撑不住,我终是解下斗篷,铺在那一看便令人不适的草垫上,勉强坐下。刺骨的寒意立刻从身下侵袭上来。

赵泽荫说得对,还是曲州好,至少四季如春,冬日里也是暖融融的。

冷得实在受不住,我扯着嗓子喊了许久,才有一个络腮胡子的都察卫慢吞吞走来,面无表情地递来了杯冷透的茶水。

我接过灌下,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非但未能解渴,反而让寒意更深地沁入了五脏六腑。

远处隐约传来用刑的声响,凄厉的惨叫隔着重重墙壁,听得不甚真切,却更添阴森。

我蜷缩在地上,将身体尽力团成一团,心里已将这些卑鄙下作的鼠辈咒骂了千百遍。

正昏沉难受间,忽听牢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我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抬头望去——逆着光,来人竟是赵泽荫。

心头猛地一喜,我几乎是雀跃起来,他这么快就来接我了!

我几乎是扑到栅栏边,这才看清赵泽荫一身齐整官袍。

顾不上询问赵泽荫是否一大早便进宫去了,我急切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因寒冷和委屈带着微颤,“你怎么才来?这里好冷,快带我出去,我还有事要进宫复旨呢。”

话未说完,我却蓦地怔住。

眼前的赵泽荫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轻轻却坚决地推开我的手,背着手俯视我,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疏离,“现在有一个机会——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你在说什么?”我愣住了,“你不是来接我出去的?”

挪开视线,赵泽荫低声问,“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何企图。”

一瞬间,仿佛一盆冰水自我头顶浇下,四肢百骸顷刻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我脚下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心中仿佛有一台失控的绞肉机猛然启动,将我的五脏六腑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峰这次没有去西域,”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他去了曲州,去了你家。”

“……去我家做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赵泽荫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你不是黄一正。你,究竟是谁?”

“证据呢?”我强撑着反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密匣的密钥,是黄一正的真实生辰,一月十一。”赵泽荫踱近一步,紧盯着我的眼睛,“而非你曾告诉我的七月初七。”

“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竟信了。”我试图辩解,声音却泄露出一丝慌乱。

“那对祖母绿耳坠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并非我外祖母的东西,而是黄一正母亲送给她的礼物。是我上次亲去曲州,从黄府取回的。若是自己母亲所赠的珍贵之物,你怎会不认得,甚至毫无印象?”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比这牢房的阴冷更刺骨。与此同时,我下腹传来一阵熟悉的、隐密的坠痛。

我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不适,尽力挺直早已僵硬的腰杆,逼视着赵泽荫,“你从那时起……就在怀疑我?”

“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黄一正。”

“……”赵泽荫眸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眉头蹙起,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就在此时,一股温热黏腻的暖流不受控制地自我身下涌出,迅速浸湿了□□,带来一片令人难堪的湿热触感。

我下意识低头,瞥见浅色裤子上那抹刺目的暗红正在洇开——可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赵泽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显然也看到了那抹血色,他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无措,随即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动作有些慌乱地想围在我身上。

“别碰我!”积压的委屈、愤怒、寒心和身体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用力甩开赵泽荫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我不需要!”

“……听着!”赵泽荫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你只需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谁——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再追问。说完,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赵泽荫话语中那丝看似让步的意味,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紧绷的神经。

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的理智淹没,“你……和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只想知道真相。”

“赵泽荫!”我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原以为,即便我们始于虚情假意,共同历经西域生死,总该存有一分真心相待。可如今……你竟与他们一同设局构陷我……祝山枝说得没错,你根本冷血无情,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男人!”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赵泽荫胸口剧烈起伏,伸出的手在半空滞住,又缓缓握拳收回。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稳,“欺君是死罪!你明不明白!”

沉默如同漫长的冰河期在我们之间冻结、蔓延。牢房里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气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最终,赵泽荫像是耗尽所有心力般,颓然低声道,“罢了……走吧。我会用我的方式,带你离开。”

我猛地挡开赵泽荫再次伸过来的手,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所有视线,“休想再欺骗我!你为何要和他们一起来欺辱我?看到我现在这般狼狈不堪,你满意了?!如意了?!赵泽荫,你给我立刻离开!我们之间从此互不相欠,就在这一刻,你我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黄一正——”

“谁是黄一正!你给我滚!立刻消失!!”

赵泽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猛地别过头去,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不再多言,他骤然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大步离去。

下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绞痛,冷汗顷刻浸湿了我的鬓发,可恶,我葵水不规律,每次来都有些痛,不知为何这次格外疼痛些。

前来巡视的都察卫见我蜷缩在地、面色惨白,顿时也有些慌了神。毕竟我尚未定罪,若真在狱中出了什么差池,他们也难逃干系。

我抓住方才给我端冷茶的都察卫,叫他告诉季寒山我身体不适,按律可以不受审,另外,受审前我仍旧是一品官员,我有权要求更好的环境。

这名被称作“冷哥”的都察卫不敢怠慢,匆忙前去禀报。

不多时,冷哥返回来,果真为我换了一间单人牢房,房中有一张硬木板床,甚至还拿来了一些干净的换洗衣物。

躺在硬如磐石的床板上,我终于放任自己痛哭了一场,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背叛带来的刺痛尽数倾泻而出。哭过后,我拭干眼泪,重新冷静下来,仔细将自己收拾整齐,随后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开始凝神思索。

师父曾说过,他在卑陆时仍设法寄过信,多半是托付给了其霍桑落。那些信,很可能在经过白马关时就被申北恺的人查扣了。可在雍州时,师父的信余清仍旧没收到,定是信客入京时被截留。

原本以为他们扣留信件,只是为了寻找我和余清的错处。如今看来,恐怕更是为了搜集证据,证明我并非真正的黄一正。

毕竟自从我认桑鸿为师,便常年混迹于太医院,即便事情已过去十二年,难保不会有人还记得某些细微的蛛丝马迹。

说老实话我心里并不慌,无论他们用什么证据来攻击我,我都不怕。只不过,我现在太愤怒了——一定不能让这些蛆虫得意,哪怕一点点。

冷餐冷茶,这般对待,季寒山倒是够狠心的。没曾想他竟是如此不留情面之人。

趁冷哥再次前来送饭时,我出声叫住了他。

说了黄大人要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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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黄大人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