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陆、小车、大梁——不得不说,这幕后之人竟能多线操弄、处处生事,所图必然非小。
赵泽荫正抱臂凝视着我,面色沉静,仿佛在等待我的抉择。
局势的确愈发复杂了。
陈晋不仅是高佑的门生,更是他一手推举上位的西陲大将军。
若陈晋鱼死网破,一口咬定是高佑在背后指使,再扣上一项通敌叛国之罪,高佑莫说全身而退,就是杀头亦不为过。
可若为陈晋脱罪,赵泽荫私自软禁他、调动西陲大军的行径,便等同兵变擅权。
陈晋大可反斥赵泽荫虽已卸任,仍意图操纵西境兵权、对抗朝廷,而自己迟迟未发兵支援使团正是出于不肯交出指挥权的坚持。
一头是高佑,一头是赵泽荫,这下我是真的被架在中间了。
还真是高明的一步棋,区区一个陈晋,把我们三个架在了火堆之上。
“皇上给我的密匣里是什么东西。”
赵泽荫从怀里掏出密匣,上面的锁已经没有了。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道密旨,在展开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赵泽荫踱步到我身后,按着我的肩膀低声问,“你和皇上,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道空白的圣旨,只留下了玉玺印,以及明途才会使用的御押,一个圆形的印记里嵌着形变的玥字。
我心剧烈颤抖,明途这个家伙,预料到事情可能难以解决,才把这个东西交给我,叫我在危难关头才可使用。
见我没有回应,赵泽荫捏住我的下巴,再次逼问,“说话,黄一正。”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想保住你们两个人。”
“我没问你这个。”
眼中有愠怒有不解,怪不得赵泽荫给我的感觉怪怪的,他起疑心了。
我轻轻拉开赵泽荫的手,抱住他的腰,“其实我去求皇上许你和亲使团护送使时,皇上就知道了你要寻仇,他担心你有事但也知道拦不住你,所以给了我这个东西,以防万一。”
“真的?”
我抬起眼睛,叹口气说道,“你是皇上最亲的人了,你对他有多重要,你比我感受更深。”
“……”赵泽荫敲我的额头,斥道,“注意斟词酌句,你的话听上去——怪怪的。”
我心中石头落地,越来越佩服自己信口开河的本事,竟然蒙过去了,“你不会也以为我和皇上有什么吧,不是说皇上看不上我么。”
“没错,除了我没人看得上你。”
我气鼓鼓地瞪着赵泽荫,“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差劲?!”
摸着我的耳垂,赵泽荫舒缓了眉头,但神情仍旧有些复杂,似乎很不甘心。
我此刻哪里有心情去揣摩他在想什么,当务之急是把陈晋稳妥处置。
“你为什么没用这道密旨。”
对于我的问题,赵泽荫没有直接回答,“我不在乎,无非是不当这个总务大将军,摘掉我亲王的帽子,刚合我心意。”
“哎,我嘴巴已经快磨出老茧了,我不劝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趁茂行去准备纸笔的间隙,我坐在那张斑驳的木凳上抿了口茶。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
“你有时候关注点偏得离谱。”
“很累,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赵泽荫闻言走近,俯身将我揽入怀中,无奈地叹息,“罢了,当我没说。”
我拍了拍他坚实的后背,“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就好。”
“嗯,要不咱们赶紧把事儿办了,这地方太难闻,很难有想亲热的念头。”
噗嗤笑了一声,赵泽荫直起身,恢复了几分王爷的威严,“黄大人,给本王研墨。”
我的字始终写得不甚好看,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不习惯毛笔的柔软。
明途的字自成一体,瘦硬疏朗,恰如他本人般清俊风流;赵泽荫的字圆劲豪放,行云流水间透着一股恣意狂傲;而瑞亲王赵怀忠的行书早已名满天下,当真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这么一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竟比纸上的笔墨还要分明。
再见陈晋,他依旧一副冷硬面孔,恰巧我也不待见这人。
陈晋见到我便冷哼道,“便是杀了我,我也从未通敌。”
我深吸一口气,捧出圣旨,“陈晋接旨。”
此刻,明途口中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终于化作我手中这道明黄卷轴。任陈晋如何不甘、如何倔强,终究不得不跪伏在地,聆听宣诏。
陈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听着我一字一句宣读,神情恍惚如坠梦中。
圣旨明示两事,一命任兆业为西陲大将军,二调陈晋为三岔大营副将。
这已是眼下最周全的安排。
如此一举,赵泽荫便有了出兵的名义——兆业尚在小车国未归,他作为总务大将军自可权宜行事,调军接应西陲大将军,护其周全。而高佑,也不必因陈晋涉嫌通敌而受牵连。
“敢问黄大人,”陈晋嗓音沙哑,目光如刃,“为何不早早宣旨?”
我冷眼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我将公主护送至小车国后本欲立即返回,谁知与王爷归途遭卑陆人伏击……我被掳至敌营,又如何宣旨?”
陈晋面色铁青,仍不死心,“那王爷为何不据实相告?”
我缓缓蹲下身,平视这个被囚多时、鬓发凌乱的男人,“他手中并无圣旨,空口白话,怎能令你信服?若任你拖延下去,和亲使团在小车国的处境你可曾想过?当然,你向来讨厌我,从不屑与我往来。你自然想不到圣旨在我手中,更想不到,王爷出兵卑陆逼他们放人——正是因我身负皇命!”
见陈晋无力地瘫坐着,我没打算放过他,“陈大将军,自你执掌西陲以来,用人失察、驭下无方,竟纵容申北恺这等逆贼藏身军中、祸乱边防——陛下未深究你失职之罪,仍留你军职调任三岔大营,已是天恩浩荡。”
略作停顿,我注视着陈晋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还有一事。我在卑陆扣押期间,偶然得知了尊夫人的下落。”
猛地一震,陈晋干裂的嘴唇颤抖起来,“栎素……她……在哪儿?!”
“她死了,她以卑陆国主达吾提侧妃的身份被处死了,她死前留下一件纯白狐狸绒斗篷,你可知道。”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泪,陈晋好像没有在看我了,他或许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喃喃道,那是他亲自猎的白狐,为她做的斗篷。
“可惜,已经和她本人一起化为灰烬了。”看着倒地痛哭流涕的男人,我站起身,淡然道,“你所以为那个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的猎户之女,实则是精心伪装的女杀手。两年前你受伤为她所‘救’,那碗深得你心的秀州面片汤——从来就不是巧合。一个自幼长在西域的女子,又怎会懂得烹制千里之外秀州才有的风味?”
看着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的陈晋,赵泽荫拍了拍我的肩,声音低沉,“罢了,走吧。”
我没有停止,而是向前一步,字字如刀插进陈晋胸膛里,“你这畜生。即便你从未生过反叛之心,也早已将‘忠君爱国’四字碾碎在脚下!因你纵容无视知情不报,我师父命丧卑陆——这笔血债,我一生都不会忘!只要有机会,我不会放过你。最后,祝你从此以后,一无所有,直至孤老。”
那男人瘫靠在阴冷的墙边,眼神空茫,如同早已死去。
地牢之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覆尽天地万物。
我系紧斗篷,戴上风帽,随赵泽荫一步步登上白马关的城楼。
四野苍茫,雪落无声。
我握紧赵泽荫温热的手掌。他正凝望着远山叠雪,雪花落满他的鬓发、肩头,可他整个人仍如一团不灭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中炽热地燃烧。
“多塔塔活不过这个冬天,也算为你报了仇。”
“嗯,你说到做到。”
“兆业何时能回来?我们该回锦州了。”
赵泽荫侧过脸看我,眼中没有笑意,“不急。”
我轻轻晃了晃赵泽荫的手臂,急声道,“离丰穰节没几天了,我在兹县还要耽搁一日,是该启程了。”
像是藏着心事,赵泽荫沉默片刻,忽然转开话题,“一正,你真的……没有什么事骗我、瞒我?”
“算了,你若不走,我便先回锦州了。早知如此,该让徐鸮等我一日同行的。”
见我作势要走,赵泽荫忙用战袍将我裹进怀中。
我仰头看他,指尖轻抚过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你怎么了?我是不是又哪里惹着你了?”
“罢了。”赵泽荫终于松口,“等我安排好此处军务便动身。兆业接到信,应当很快就能赶回。”
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踮脚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好,我等你。”
我没有在大营停留。虽是朝廷命官,我却终究是个女人。
白马镇没有驿站,大小客栈却不少,我住得倒也自在。只是心中总萦绕着几分郁结——赵泽荫今日的异常,让我不由得想起祝山枝先前的话,隐隐生出不安。
天寒地冻,我只好打消闲逛的念头,坐在酒馆里烫了壶热酒。
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飞云将军的英勇事迹,小白听得入神,见我兴致不高,凑近低声问,“大人是不是同大将军吵架了?”
若真是吵架倒好办了。怎么男人的心思,也这般难猜?
“大人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说?”
小白撇撇嘴,为我斟酒,“大将军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怪吓人的。”
“你说这个人……”我凑近些,“是不是人缘很差?大家都讨厌他?”
“诶!不不不,”小白连忙摆手,“大伙儿可喜欢他了。他是太担心你,杀气收都收不住,再喜欢他咱们也不敢轻易近身呐。”
我思忖片刻,压低声音,“我问你,我不在时,他可有找过别的女人?你要老实说。”
“没有!真没有!”小白急得直摆手,“他日日睡不好,有时只歇两个时辰。尤其从小车国回来之后,恨不得立刻带兵攻破卑陆城门把你抢回来……况且他箭伤未愈,哪有心思想这些?就连阿卡娜公主想碰他,都被一把推开了——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公主哭着说,不信他当真这么喜欢你,还说你肯定已经死在卑陆了。你猜怎么着?”
真是离谱,小白讲的故事好像比这个说书的还吸引人,我连忙催促小白赶紧讲下去,完了,我好喜欢听八卦。
小白模仿着赵泽荫的语气,竟有几分相像,“王爷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会和她一起死在卑陆。”
我撇撇嘴,“啧啧啧,真够狠心的。我若是男子,定舍不得推开阿卡娜。”
“……呃,大人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此时不该感动落泪么?”
“你瞧我的眼神,已经感动至深了。”
这时小白眼神忽地往上一飘,立刻噤声。我回头一看,赵泽荫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
“我、我回屋喝!”小白抱起酒壶溜得飞快。
赵泽荫显然刚忙完军务,在我身旁坐下,仰头饮尽我杯中残酒,“别听他胡说。”
“我们也回屋去?”
赵泽荫瞥我一眼,默然点头,随我回到了客房。
一进屋,我便迫不及待地将赵泽荫按在凳子上,取出早已备好的工具。他见我摸出小刀,不由失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花样,急着献宝。”
我抬起他的下巴,笑道,“胡子刮刮,虽然更有男人味,但扎得我痛。”
男人坦然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刀轻轻划过,只要我想,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要了这个男人的命。
赵泽荫的手却在我腰上抚摸着,继而摸到了屁股上,轻轻一揽。
因手艺生疏,到底在赵泽荫喉间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我低声问,“你就不怕……我是个杀手?”
那双浅色的眸子凝视着我,唇角牵起一丝笑意,“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给你了。”
我放下小刀,俯身轻轻舔去那点血珠。赵泽荫的喉结在我唇下微颤。
“勿言生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轻笑一声,赵泽荫道,“怕我出家,怕我离开锦州,怕我死……你干脆改名叫黄三怕算了。”
我笑着坐进赵泽荫怀中,搂住他的脖子,“还要再加一怕。”
“什么?”
“怕你与别的女人死灰复燃。”
“你想独占我。”
我亲了一下赵泽荫的脸,轻声道,“对,我喜欢吃独食。”
顿了一顿,赵泽荫捧住我的脸,用力吻来。
像终于放弃了所有猜疑和顾虑,这个男人仿佛又回到了我离开前的样子,只管肆无忌惮无所顾虑地抚摸、亲吻、拥抱就够了。
可他仍旧是清醒的,理智不会因喜欢而失守。
我们没有再作停留,后续事宜兆业自会料理。
细想来,明途当初安排和亲使团人选时,定然经过了周详考量,否则我与赵泽荫的处境将远比现在被动。
眼下西陲局势暂且稳定,无论对大梁还是西域三国而言,都未掀起太大波澜。
此番出门的三桩要事,似乎都办成了。
可唯独我的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早知道我来自遥远的未来。他曾玩笑说,于你眼中,我们恐怕都已是逝去之人了。
是啊,我就像活在一个情节早已注定的故事里,终有一日,必须接受眼前所识之人,实则都已化作历史尘埃的事实。
也许吧,而今这种感受,愈发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