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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祝山枝,别向命运屈服!

正当僵持之际,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逼近我们。

那人如肉墙般壮硕,脸上横亘一道深疤,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狠厉之气,光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人双腿发软。

阿及戈发出一声讪笑,“喏,黄医师,图吉这样的才配叫护卫,你身边那个,只是个趴在地上给人当狗的奴隶,哈哈哈。”

我笑眯眯走到阿及戈身边,气定神闲说道,“让您见笑了,我黄一正是个俗人,更喜欢模样好看的侍卫,太丑了影响心情。”

“图吉可是我卑陆第一勇士。”

我看着阿及戈神气的样子,背着手笑,“又如何。”

“阿及戈,别叫相国等久了。”其霍桑落冷眼看着我们,淡然道,“何必和一个奴隶较劲儿。”

我大步跨进院子里,大声道,“祝山枝,跟紧了!”

整座石筑宅邸幽深似迷宫,所经之处,几乎每一寸梁柱、每一角墙壁都镶嵌着黄金与宝石。即便在昏黄的灯火下,依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终于,我抵达了此次西域之行的最终目的地。

当我看见那个干瘦的男人蜷缩在华美宽大的衣袍之中时,霎时间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赵泽荫始终未能为飞云将军报仇。

卑陆相国多塔塔,因身染恶疾,早已不复当年雄风,只得蜷居于焉鲁城这一方深院中,苟延残喘。

多塔塔手握黄金杖,眼窝深陷,一双浊眼几乎难以辨物,脖子也绷张着,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欢迎,黄大人。”

随着门被关上,夜的寒气被隔绝在外面。

屋内暖意氤氲,恰如此刻瓷盅中袅袅升腾的岩紫茶香,甘甜醇厚,细细品味之,唇齿间生出一股异香,顺着喉咙游走到了全身。

“如何,黄大人?”多塔塔在阿及戈的搀扶下,缓缓躺回一张铺着金色狐狸绒的软椅中。仿佛只是站立片刻,就已耗尽他全部气力。

“不愧是相国大人,这等上好的岩紫茶,就连我义父今年也仅得半斤。”

“贵客远来,自当以诚相待。”

“相国大人,请恕我直言,您可曾请我师父前来问诊?”

多塔塔虚眯双眼,语速缓慢,“自有良医为老朽诊治。神医……还是专心侍奉王主为好。”

我一边品茶,一边踱步。

厅堂正对大门处,一张金丝楠木长条桌上,静置着一截失去枪头的断枪。手柄处祥云纹镂刻依旧清晰,历经岁月,却仍光洁如新。

当指尖轻抚过那些祥云刻痕时,仿佛还能触到原主人留下的温度——

炙热,一如他那不曾熄灭的战意。

“相国大人,不知您找我所为何事,夜深了,不如开门见山。”

身患重病,多塔塔脸上的表情已没有办法清晰传达出他的情绪,“无他,你挑起事端逼我现身,如你所愿罢了。”

我轻声一笑,“这是自然。我也很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以卑劣手段害死飞云将军的卑陆英雄,究竟是何模样,想看看让赵泽荫至死念念不忘、誓要手刃的仇敌,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你这个臭娘们找死吗?!父亲,让我杀了她!”

“下去。”

阿及戈恶狠狠地瞪着我,却终究不敢违逆父亲,只得愤而退出门外。

我踱至多塔塔面前,继续说道,“相国大人,难道我说错了么?”

“为吾儿报仇……手段卑劣,又如何。”

我长叹一声,笑道,“……多由扎比年轻有为,是卑陆首屈一指智勇双全的将才,纵使是飞云将军,也对他赞赏有加、钦佩不已。多由扎比在公平的比试中牺牲,英勇之名至今仍流传于大梁。他是卑陆坦荡无愧的英雄,至死亦不负此名。”我缓步绕行于多塔塔身侧,继续说道,“说实话,我完全理解相国大人为子复仇之心。我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若为报仇,同样可不择手段。但我更理解赵泽荫——你借阿呼团杀手之力,利用大梁叛徒设局害死飞云将军,胜之不武。赵泽荫只要一息尚存,便绝不会放弃向你复仇。”

“哈哈,老朽便在此等着他上门。”

我再次踱回多塔塔面前,微微俯身,“相国大人,当真不需要请我师父为您诊治?或者,由我代劳也可。”

“不必了,”多塔塔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我,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老朽信不过你们。今日见你,不过是想瞧瞧,你究竟有何本事,能替赵泽荫报仇——仅此而已。”

我闻言大笑起来,连忙摆手,“相国大人说笑了,我连鱼都不曾杀过。”

“哦?还以为黄大人真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我坐回到椅子上,一口喝光温热的茶,“相国大人,我没有什么本事,既在卑陆,只盼着苟且偷生保住性命,其余的不敢想也不会想。眼下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我师父治好国主殿下,至于你和赵泽荫之间的仇还是留给你们解决,毕竟我不可能傻到为一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拼上性命铤而走险做些找死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

我起身行至门边,却又转身回来,微微一笑,“不过,那截断枪我倒很想要。当然,条件由您来提。”

“呵,那可是战利品。”多塔塔轻蔑地望向我,一字一句道,“按卑陆的规矩,除非你能赢得了老朽,否则休想拿走。”

话音未落,阿及戈猛地推门吼道,“不自量力!就凭你也配挑战我父亲?!”

我却不急不恼,侧身指向身后的祝山枝,“就由他代为比试。赢家带走战利品,如何?”

多塔塔死死地盯着我,沉默如铁。

我故作恍然,轻笑一声,“不会吧?难道相爷麾下这么多人,竟找不出一个能打败这个……曾经跪在地上给你们当狗的奴隶?”

阿及戈顿时怒目圆睁,暴跳起来吼道,“父亲!绝不能让这中原来的女人看扁我们!图吉——给我往死里打这条贱奴!”

此时,祝山指缓缓攥紧双拳,抬眼望向我。一股凛冽的杀气自他周身迸发——他终于不再是低首隐忍的护卫,而重新变回那个出手果决的冷面杀手。

众人移至院中。祝山枝朝图吉冷冷勾了勾手指,后者如一头暴怒的巨熊,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

其霍桑落在一旁煽风点火道,“相国大人,万不可让这女人小瞧了我卑陆的第一勇士啊。”

多塔塔脖颈紧绷,甚至微微抽搐,额间青筋暴起。不待他发话,阿及戈已一声令下——图吉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向祝山枝!

一场纯粹的肉搏骤然展开。

祝山枝虽武功高强,却在图吉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渐落下风,加之腹间旧伤未愈,身形不免稍显凝滞,只得咬紧牙关,疾步闪避着对方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阿及戈哈哈大笑起来,在我耳边低语道,“这个奴隶伺候人有一套,想必也把你伺候得很好吧,可今天他就要变成一堆肉泥了,哈哈哈哈。”

突然,一丝冰凉的触感落在鼻尖。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竟看见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之中翩然飘落。

卑陆,下雪了。

“祝山枝!”就在祝山枝有些痛苦地捂着渗血的腹部大口喘息时,我大声吼道,“想想徐鸮的招式!”

杀红了眼的图吉抡起一座石制灯柱,猛地朝祝山枝扑去。

电光石火间,祝山枝凝神定气,倏地跃起,精准落于图吉颈上,手指如利刃般直插对方双眼!

在场众人皆被这凌厉一击震慑。

只见祝山枝死死箍住图吉脖颈,激得那壮汉惨嚎着四处冲撞,鲜血四溅。最终祝山枝双手猛然发力——“咔嚓”一声,那庞然巨躯直挺挺倒地,再无声息。

“来人!快来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见此情形,阿及戈勃然大怒,疯狂挥舞着双臂。

很快,数十名侍卫瞬间涌入庭院将我们团团围住。

阿及戈疯了一般将祝山枝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你这该死的奴隶!该死的!该死的!”

“住手!”我疾步上前一把推开几近癫狂的阿及戈,展开双臂毅然挡在祝山枝身前。

丧失理智的男人一把攥住我的衣领,高举拳头怒吼,“该死的中原人,我宰了你喂狗!”

“你敢!”我毫无惧色,厉声斥道,“我奉王命诊治国主,岂容你动我分毫?没想到多由扎比将军竟有如此输不起的兄长,真是丢尽颜面!还是说,堂堂卑陆相国的家风就是如此?!”

“你——!”阿及戈挥拳而下,我却昂首未退。

千钧一发之际,其霍桑落抬手拦阻,冷言道,“阿及戈,别辱没多由扎比将军之名,别失了卑陆的体面。这一战,是你们输了。”

我整了整衣襟,大步迈进屋内,朝面色铁青的多塔塔淡然一笑,取走那截飞云断枪,转身扬长而去,“多谢相国大人的好茶,后会有期。”

我一手提枪,一手扶起踉跄的祝山枝快步离开。

此刻,祝山枝捂紧血流未止的腹部,搭在我肩头的手仍不断滴落鲜红。

其霍桑落跟在我们身后,就这么在阿及戈发狂的摔打怒骂声中,带我们离开了相国府。

上了马车,我赶紧掀开祝山枝的衣服,血几乎染红了白色的纱布,也染红我死死按压着他腹部的手。

祝山枝的双眸已经逐渐失去了神采,“黄……一正……”

“别说话,没事,没事,不会死的,相信我。”

手顺着我的脸摸到了脖颈上,祝山枝脸色苍白无色,“别听他,说的,忘记……”

“嗯,我已经忘了。什么奴隶不奴隶,有病,我大梁不吃这一套,伺候人又如何,我就喜欢技术好的,你好了以后也给我传授点经验,我用得上。”

“……不要,脸……”祝山枝靠在我肩上,温热的嘴唇贴在我耳边。

“要脸面有什么用,活着才重要。”

我们没有返回宫中,而是被其霍桑落直接带回了他的府邸。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我指挥着几名仆人帮忙将祝山枝抬进屋内,叫婢女迅速准备热水、药粉和纱布。

我仔细查看祝山枝的伤势,原本不算深的伤口已经撕裂,血流不止。此时此刻已无暇顾虑太多,我找来针和酒打算给他缝两针,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专心为祝山枝缝了好几针,我才抬手拭去额上的汗,一抬眼,竟发现其霍桑落一直亲自为我举灯照明的身影映在墙上。

给祝山枝上完药,仔细包扎妥当,我终于得以在凳子上坐下,喘几口气。

“你真的是医师?”其霍桑落的眼中带着疑问。

“……也算不上,只是略懂一些罢了。”

其霍桑落挥退婢女,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说来也怪,见了这么多血,我好像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神医曾说,你并不适合学医。”

我看向其霍桑落,苦笑一下,“嗯,我心术不正,为医者最重要的仁心,我并没有。”

“……那你为何要救这个奴隶?据我所知,他是你的敌人。”

“他不是奴隶,也不是敌人。他是我的朋友。”

其霍桑落明显一怔,半晌没有接话,直至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位抱着孩子的女子缓步走进,却只是远远站着,眉目间流转着初为人母所特有的柔光,她轻声细语道,“阿哥,医师的衣物已备好了。”

其霍桑落嗯了一声,起身道,“黄医师,去收拾一下吧,大可放心,我家安全。”

我点点头,随其霍桑落的夫人步入隔壁的房间。

洗尽一身血污后,我换上了一套青色的粗布衣裳。那温柔的女子轻轻摇晃着手臂在旁等着,怀中的婴孩并未被任何声响惊扰,依旧安睡。

我一边擦拭湿发,一边走近女子身旁。襁褓中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叫呼耶律。”

“大地之歌……真是个好名字。”

女子掩唇轻笑,“是的。我叫丽亚。听闻您是神医的高徒,一直想亲自向你们道谢,只是总未等到合适的机会。”

“夫人客气了,我并没有出力,看你们母子平安,我为你们高兴。”

就在这时,丽亚忽然将孩子轻轻递到我怀中。我吓了一跳,连忙小心翼翼地接住,生怕有一丝闪失。

丽亚轻轻摇头道,“其实我难产那天,始终不肯让男医师近身。神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说,自己有位女徒弟名叫黄一正,此次是代她出诊,叫我不必顾虑。所以,这个孩子……是在您的庇佑下来到人世的。”

我一时怔住,怀中的小家伙轻轻扭动,似乎醒了。他睁开双眼,金色的瞳仁如月华般澄澈明亮,仿佛令这初雪的夜晚也不再那么寒冷孤寂。

“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

丽亚轻轻摸了下小家伙的脸蛋,笑道,“是呢,谢谢你们。”

眼角有些湿润了,忍住泪水,我端了一盆水到隔壁帮祝山枝把身上擦干净,尤其他的手,必须洗得干干净净。随后,我拒绝了丽亚的好意,就趴在祝山枝身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