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椿萱堂不远,我带着杨颂前去买了一些膏药和保健药丸。
此时天已黑,杨颂又提出请我吃饭,考虑了一下,见他眼神恳切,我没好拒绝。
珍馐楼里,何言秋看到我有些意外,虽徐鸮不在,她还是上了一壶如在春。
点了两样小菜,随意闲聊着,杨颂说蜀州百花已开,真如这壶酒,缱绻绵柔。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晋州偶遇一盛姓姑娘,一问之下杨颂有些意外。
“真是巧,你们竟然遇到了池灯,她有公务在身,总督大人遣她先回蜀州。”
“她叫盛池灯?武功不错,长得漂亮,名字也好听。”
“她来自蜀州盛家庄,现在是……是家父的门客。”
我这才想起杨颂是蜀州布政使杨明辉的儿子。
“盛家庄很有名吗?”
“蜀州有名的盛生门就在盛家庄,大人不在江湖有所不知,这盛生门是有名的大门派。”
“门里都是高手吗?”
杨颂笑道,“比较擅长制使暗器,巫医也很厉害,他们在平定夷蔺部族之事上对朝廷有功,除此以外产业也很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个叫盛池灯的女子在追随向柏。
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袖遮住手腕上的红线,我慢悠悠吃着饭,若有所思。
“颂哥?”
身后传来小白的声音,我还没回头,他便跑上前来一把将我拉起挡在身后。
我一头雾水,手上还捏着半块红豆饼。
“颂哥,我送黄大人回家了。”
“……小白,我们是偶遇。”
小白瞥了一眼二楼,有些气愤地说道,“王爷回来之前你问我归期,还以为是有要事禀报,结果你却转头告诉了郡主!”
我瞪大眼睛,原来赵泽荫回京的消息是这样被别人截胡了。
“……郡主不能知道吗?”杨颂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反问。
小白喝了酒又生了气,脸憋得发红,回头对我说,“大人,我们走。”
杨颂也不急着辩解,“慢走黄大人。”
还没走到珍馐楼门口小白停下脚步望向二楼。只见那个铁面冷脸的男人背手站着,他看到了还没离开的杨颂,又转而看向我。
一句话没说,赵泽荫转身进了门。
小白犹豫再三,拉住我的衣袖急切道,“大人,择日不如撞日,有什么误会就现在解释清楚!”
“不不不我要回家了。”
小白眼睛发红,低声嗫嚅,“王爷对你是认真的,你们经历过生离死别,这样分开好可惜。”
“诶,你别哭啊,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说着小白把我拽上了楼,二话不说将我独自关了进去。
屋里只有赵泽荫独自喝酒,他扫了我一眼便垂下头去。
我此时心快跳出来了,完了,我手上除了一块红豆饼什么都没有,如果赵泽荫要打我,我怎么还击!
“怎么站着,坐。”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喝酒,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这么讨厌我?”赵泽荫勾勾嘴角,“处心积虑把我留在锦州的——不是你么。锦州就这么大,总会碰到。”
“这是两码事。”
“过来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踟蹰着挪了过去,还未落座,赵泽荫已如疾风般出手,一把将我箍入怀中,旋即两步退至屏风之后。
由着我奋力挣扎,他却纹丝不动,反而瞥见我手中半块红豆饼,低头咬了一口,含糊评价,“还不错,不太甜。”
“你想干什么?!我会大叫的!”
“叫,把嗓子喊哑,有人敢进来你就赢了。”他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愣了一下,问道,“为何不敢进来?”
“除了你,谁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有什么了不起,我在锦州也能横着走!”
赵泽荫低笑一声,气息扫过我的耳畔,“快点叫,我耐心有限,别说我不给你反抗的机会。”
我使劲去掰赵泽荫铁钳般的手臂,他却就着这个姿势将我剩下的半块红豆饼从容吃下肚,继而猛地将我按在雕花窗棂上。
大半个身子顿时悬空——二楼虽然不算高,但我不想摔个脑震荡,不得不攥紧他的衣襟。
“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我从这里扔下去,我就——”
我话音未落,便对上男人俯近的目光。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唯有带着花香的凉风卷起我的长发,与他玄黑衣袂交缠在一起。
“又如何?”
“不赔个万儿八千的,可打发不了我。”
赵泽荫低笑一声,手臂环过我的腰,将我稳稳托起,安置在狭窄的窗台上。夜风自背后渗入,我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
他趁我绷紧身子的刹那,俯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要钱没有,但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我一时语塞,只觉耳根发热。
“不愿意?”他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我自己有俸禄,不劳你费心。”
赵泽荫似是轻叹,却还是扶着我落地,动作轻柔。转身走向茶案,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花茶递来。
“嗯,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说。”
我喝了一杯茶,有些为难地开口道,“你之前说……要将何峰他们放出去历练。我是觉得,丰州大营或许挺适合他。能否将他调去那儿?”
“你想我成全他和那个叫雪客的丫头。”
“他们是彼此爱慕,成人之美呗。”
赵泽荫淡淡一笑,应得出乎意料地爽快,“好,就让他去丰州。”
我怔了怔,没料到他竟毫无为难,答应得如此干脆。抬眼仔细瞧他,他却只平静地回望,目光深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将杯中残茶饮尽准备走。
这时,赵泽荫叫住了我,“一正。”
“你不会想反悔吧!”
赵泽荫却只是摇头,一步步逼近,将我再度困进角落。我连连后退,跌坐在身后的罗汉椅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我急忙抬手抵住他胸膛。
“听好,一正,”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自那日后,我再未碰过其他女人。你若执意计较从前,我无话可说——发生过的事,我瞒不住、抹不去,更不能求你忘记。”
“那之后?”
赵泽荫似乎下了极大决心,拉开我抵在他胸前的手俯身逼近。
鼻尖相触,呼吸交错,我几乎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
“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不再找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我别开脸不愿看他,心底却蓦然清醒——细细想来,他竟真将一句随口承诺守到如今。
“拿着。”摸出那块无事牌,赵泽荫挂在我手腕上,拨弄着明黄色的坠穗,“随你处置。”
我坐直身子,手捧温润玉牌,心下纷乱如麻。
此刻境地着实尴尬——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不够冷静,轻易中了吕家挑拨;更不得不承认,赵泽荫确然守住了承诺。
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主宰一切的时代,他能够恪守承诺已经不错了。
可我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有权利为自己争取尊重,虽然于世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一正。”再次欺身下来,赵泽荫抱住了我,“你不懂我的心意无妨,我会慢慢教你。”
静默之中,思绪渐远。不知何时被他带上马车,我只怔然坐着,任凉风自竹帘间隙涌入。
帘外月色朦胧,竟让我想起去年此时——明途决意削去赵泽荫西域兵权的那日,亦是我们复仇棋局真正启程之时。
光阴倏忽一年,纷扰万千。而这场局,似乎正沿着明途当年的谋划,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央。
马车停稳在家门前。我正欲下车,赵泽荫却倏地攥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等你的回应。”
一路沉默着踏入家门,瞥见徐鸮房中灯火未熄,我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入。
内间隐约传来一阵水声,我循声转进里屋,只见徐鸮正泡在浴桶中,一脸无奈地抬眼看我,“不准偷窥。”
“有什么关系,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话音未落,徐鸮突然扬手掀起一簇水花朝我泼来。我抬手去挡的刹那,眼前忽被飞来的白色浴巾蒙了个正着。
待我手忙脚乱扯下时,徐鸮早已裹好下身,一边擦拭湿发,一边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额角,“大晚上不赶紧沐浴歇息,闯进来做什么?”
“我今天又碰到赵泽荫了。”
“……和好了?”
“还没有,”我低声应道,“我需要再想想。”不自觉地跟在徐鸮身后,我伸手去戳他后腰那两个浅浅的腰窝,却被他转身轻轻握住手腕。
“虽知你接近他别有目的,”徐鸮望入我眼中,语气温和却认真,“但我觉得,你待他并非全无真心,一正。”
“证据呢?”
“你选择救他,仅这一条就足够了。”徐鸮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片刻后又端着水杯回来,递到我手中,“你也真是奇怪。比起自己,反倒更信别人的判断。爱或不爱,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我一时无言。
我当然清楚。我对明途的爱毋庸置疑,对徐鸮的喜欢也笃定坦然;唯独对赵泽荫,我始终难以厘清。虽然当时选择救他,并非完全出自爱这种情感。
“算了,别费脑子了,跟随自己的心吧一正。”徐鸮摸摸我的手,说道,“比起这个,我认为医治蛊毒更要紧。”
靠在徐鸮肩上,他湿凉的头发落在我颈窝里。沉思着,前所未有的担忧和茫然让我叹息不止。
日子平静得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尤其是这后宫之中,不知为何,并未如我预料的那般风起云涌,反而陷入一种异常和睦的状态,静得让人心生疑虑。
三月十三,琼花苑内海棠盛放。微雨初歇,绵延的粉紫如云霞浸染,在湿润的空气中愈显娇艳。
英贵太妃设宴赏花,各宫娘娘齐聚,言笑晏晏,品茶赏景,一派融融景象,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倦怠。
席间,吕遇婉邀我至一旁的桃林下说话。她指尖轻抚过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轻声开口,“一正姐姐,季家公子已经安然回府了。兄长特嘱我向你转达谢意。”
“许是一场误会。”我摆摆手,心想反正敲了一笔钱财,我也不亏。
“那就好。”吕遇婉欲言又止,半晌,她问道,“照理我不该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可是……我仍忍不住在意。你与荫哥哥他……”
“不过是同僚共事罢了。”
吕遇婉闻言,掩嘴笑道,“其实我不介意,没有你,自然也会有旁人,不是么。”
我认真打量着这个女子,问道,“明知他不可能唯你一人,你却仍愿嫁他?”
淡漠地望着远方,遇婉轻声道,“我这样家世的女子,能够嫁给自己倾慕已久的人已是幸运。”
我未再接话。不得不承认,吕遇婉的“气量”,确非常人可及。
正默然间,李泉慌忙前来,低声道,“皇上宣您即刻前往昭阳殿。”
我匆匆赶去昭阳殿,踏入殿内,却一眼看见赵泽荫正立于御前——自那夜别后,我们再未相见。此刻猝然重逢,我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我依礼躬身,只听明途道,“一正,召你前来,是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办。”
“是,臣定当竭力。”
明途唇角微扬,支着下巴,缓声道,“此前你从卑陆带回飞云将军的旧枪,如今长枪已修缮完毕。荣亲王不日将护送飞云枪归葬越州,朕要你一路同行。”
我一听瞪大眼睛,什么?这是什么鬼理由,未免太过突然,我连忙拱手道,“皇上,枪确是臣带回的,但护送灵兵归葬……臣去恐怕不合礼制。”
“黄一正,此事你居功至伟,该由你在飞云将军墓前陈明始末。”
我狠狠瞪向一旁噙着笑意的赵泽荫,转而向赵明途连使眼色求救。
“便如此定了。”明途恍若未见,一锤定音。
“皇上,可,可马上到皇后娘娘生辰了……”
“黄大人,”赵泽荫负手踱近,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戏谑,“不如即刻去向皇后娘娘请罪辞行。”说罢又向御座一揖,“臣先行告退。”
赵泽荫一出门,我便几步冲到明途跟前,压低声音恼道,“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别急,你听我说,”明途轻笑,拉住我的手,“此去越州,正好可继续追查同心蛊的线索。有二哥同行,一则安危无虞,二来……也可掩人耳目。”
“……说的也是,但师父在越州探访那么久都没有结果,我去又能如何。”
明途轻叹一声,睫毛低垂,轻轻颤动,“玥儿,哪怕有一线生机呢。”
我捧起明途的脸,无奈地说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靠在我胸口,明途笑道,“去吧,明天就动身,早去早回。”
踟蹰着,我仍旧搂着赵明途,这段时间几乎没见,总觉得他又长大了,“你要好好休息,别太操心了”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