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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曼花亭汤面馆

曼花亭汤面馆内的气氛清雅寡淡,除了仇丽容和小梨在店内就餐之外,还有一位在近旁独饮的老者。这位老者左手持一张被磨去了棱角的相片,右手持一个装有酒液的玻璃杯,他猛地抬手仰头,杯底朝天,杯中最后一口酒被他灌入喉咙。垂首呻吟片刻后,老者将右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掼倒在桌子上,杯子顺着不甚平整的桌面滚动至桌子边缘,摔落在地板上,杯子破碎,他对杯子落地的破碎声毫不在意。老者抬起头,双眼中的泪水将那两束再次投向持握于左手之中的那张枯皱相片的视线变得模糊。

一个满脸阴郁的年轻男子从餐厅正堂西墙的一扇红色木门中走出,他双脚沉重,咻咻喘喘,周身上下散发出令人压抑的气息,与这种传染性极强的气息相悖的是从他双眼中所迸射出的坚定的眼神。气质阴郁但眼神坚定的年轻男子潇洒地拉开曼花亭汤面馆的大门,索利地迈步而出。

东墙的红色木门再次被打开,其内走出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躯骨清瘦的少年,他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那位老者前,欠身说,“老信士,您里面请。”那位老者把手中的相片放进棉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他双手扶桌,吃力地站起身,随同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走进那扇红色的木门。

仇丽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满身酒气的老者走进这家店的后堂,她深吐一口气,两条腿不耐烦地抖颤起来。这是仇丽容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焦虑,她心想当时她坐在高考考场中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这样紧张。今晚比其他任何时候对她来说都重要,因为如果今晚她能够成功的话,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生活也会变得无可救药得美好。

白小梨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仇丽容望着她白皙的面孔,觉得眼前的姑娘非常可怜,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根本不具备可怜任何人的资格。也许小梨的话是对的,“替人改命”或许真的是诓骗钱财的一种方式,又或许她的天命难改,但她发疯一般地相信了婆婆的话,现在的她在虔诚地恭候着婆婆唤她进去喝汤,那碗很可能令她改命的汤。仇丽容心想,明知这是骗人的把戏,可自己却如此虔诚,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痴的人吗?也许不会有,她心想。白小梨像看精神病人一般地看向仇丽容,她的脸上写满嘲笑和无奈。“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就演好这场戏。提前讲好,钱是不能退的。”白小梨无声无色地对仇丽容说道。仇丽容安静地点了点头。

仇丽容抬手看了看表,距离那个老者进入那扇门已经过去约莫三十分钟。她摸向口袋中那张纸,那张纸还在,她松了一口气。那张纸上是她提前写好的愿望,纸张中包夹着一根长发。她摸向口袋中的照片,照片也在,她这才感到心安。在等候的过程中,她回想起方才经过的那片梨园区,那是她非常熟悉的地方,那里曾盛开过两朵白色的曼陀罗华,一朵是青书栽种的,另一朵出现在她不愿再次涉足的那片土地上。在那片她不愿再次涉足的土壤下,她和他的表哥曾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如果能有如果,她一定不会再那样做,仇丽容心想,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第二朵曼陀罗华开放后不久,青书便永远离开了她,他的态度坚决无比,他的神情令她十分陌生。青书离开她之后,她便开始用力追赶青书的踪影,她时刻幻想着,幻想着青书能再次回到她的身边。此刻坐在曼花亭汤面馆的她仍旧在幻想着那份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着这次祷求有望,幻想着与青书拥吻的一张张幸福图景。

仇丽容紧蹙眉头,目无焦点地看着面前那碗只被她吃了一口的素面,这碗素面原是一碗汤面,但因面体久置于汤内,现在已变成一碗只剩面体而无余汤的干面,刚才的根根细面因吸食过多的汤水,此刻已经肿胀成如有鲤鱼的脊椎骨一般粗细。焦虑和经期引发的腹痛令仇丽容烦躁难安,她此时无心顾虑这碗素面的始终。

红色木门被人打开,那个脸上泛着红晕的老者迈着大步走进堂内,方才他脸上那怅然若失的表情和装饰其痛苦表情的纵横老泪此时已消散无痕。他快步走向面馆大门,在经过仇丽容之时,仇丽容听到老者的口中在低声哼唱小曲。

看到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走向他们二人就餐的餐桌时,仇丽容晦暗的面孔上露出一丝久违的鲜活,她迅速将手中的烟头揿灭在桌面上的那个已经累满了烟蒂的烟灰缸中。

灰衣少年款款而至,对仇丽容发言道,“请信士随我前去求取神汤?”少年的声音温雅大方,让人听了倍感舒适。

仇丽容立马欠身站起。

“请随我来。”少年转身,抬步,走向红色木门,机械地重复着方才那套优雅而娴熟的动作。

仇丽容怀揣不安的心情,迈动僵硬的步子紧随在少年身后。走向那扇红得过分张扬的木门时,她的心跳渐渐加速。

红门再次被关上时,厅堂后厨间传出的炊食之声被完全阻隔,消失在一段昏暗深幽的走廊,走廊一侧排立着一张张枣红色的木桌,每个木桌的正中摆放着一个铜黄色的香炉,炉中线香静焚,香烟颓潇,坠坠袅袅。每台香炉后方是一张水墨画,画中内容不一,但每张画中都绘有一个身穿长袍,手持麈尾的老叟。画中的老叟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画中的沉肃气氛充斥在这条窄小的走廊之间,让人心悸胆寒。经过第九张水墨画后,灰衣少年的脚步停滞在另一扇红色木门之前。二人已来到走廊尽头。

灰衣少年轻轻推开那扇木门,款步入内,仇丽容随后忐忑而入。

一个昏黄的电灯泡正在一个约莫九平米房间的天花板上向屋内的各角落尽力扬洒残软暧昧的光子。青灰色的一侧墙壁上挂着一幅长约两米,宽约半米的杏花图,杏花逼真,似有香来。略粉略红的杏花瓣上沾连夜露,美艳动人。一枝柔弱的杏花枝垂落在一竖残垣之上,枝梢处的一朵红杏竭力向外伸展着。屋中有另一扇红色的木门,木门右侧一米处的青灰色墙壁的正中有一块半米见方的红色方巾,红色方巾在青冷的墙壁上显得艳红无比,直刺人眼。红色方巾的下方有一张木桌,桌上有一座香炉,线香垂立炉中,烟火正旺,烟线袅袅。屋子另一侧另有一张木桌,桌上又立一座香炉,烟蒂横尸炉中,烟灰厚淀,烟尸满满。一个双眼浑浊的老妇端坐在桌旁,右手擒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左手抚着一个褪了光泽的瓷碗,碗中有三枚铜钱。老太的手指舞爪张牙,半像枯柴,半像鹰脚。她的脸枯皱青黄,半像陈皮,半像冥纸。老太头束鹤发,身着青袍,目无斜视地盯着眼前的香炉。

灰衣少年碎步上前,走到老太桌旁,抬掌欠身,弯腰引颈。

“婆婆,人来了。”灰衣少年声音清淡,恭敬有礼,他说完话后转身离开房间。

仇丽容看到婆婆后很是诧异,在她正欲开口问候,婆婆将手中的香烟揿灭在堆满烟尸的香炉中,她闭上双目,两手垂于桌后,佝偻上身,开口说道,“信士叩首。”

在距离仇丽容一米远处,有一个蒲团摆放在屋内地板正中,听到婆婆的口令之后,仇丽容像一只听话的狗一般匆忙迈步上前,“扑嗵”一声跪在蒲团上。

“碗中乾坤卜吉凶,铜钱三枚课休咎。”

……

看毕卦象,婆婆收敛铜钱。

婆婆长舒一口气,沉声经念道——

月亮大仙请开眼,

我的命儿你来管。

祝您多福多来寿,

保我心想都实现。

婆婆念闭,睁开双眼,双手持碗,起身站立。她佝偻着身子走向对面墙上的那处红色方巾,掀起巾帘,恭恭敬敬地将碗送入其中。

仇丽容双手扶蒲,猫身弓背,不敢有一丝怠惰,她保持着虔诚的姿势在昏暗的房间中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半支烟的工夫,那只褪了色的白瓷碗被两只纤白的手从红帘另一侧捧出。婆婆双手接过瓷碗,转身来到仇丽容身前,道,“信士抬首。”

仇丽容恭顺地挺直身子,期待婆婆的下一步指令。

“焚信物,饮神汤。候七七,心想成。”

婆婆说完后,将手中的瓷碗递向仇丽容。仇丽容双手接过碗中物,将其放置在地板上,随后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纸、一张相片和一个打火机,在点燃那张纸和那张相片前,仇丽容将手中的三件物品合十在双手中,在前额前拜了再拜,而后用打火机点燃手中物,灰烬尽多坠落到那碗“神汤”之中。

等燃烧物燃烧殆尽之后,仇丽容从地板上捧起白瓷碗,散落的纸烬下是一潭绛红色的液体,一股浓腥的味道瞬间涌入她的鼻腔。仇丽容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倘若她微蹙一下眉头,就会显示出自己对这碗神圣的红色液体的厌恶,那便是对神灵的亵渎。

“信士饮汤。”婆婆又开了腔,声音毫无感情,仇丽容深觉站在她身前的婆婆像一位久居深宫的老太监。

想到方才相片中的那张脸,仇丽容张开嘴,屏住气,将碗中物倒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