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是中午。
许曼曼饭也不吃,一头栽到了沙发上。
“一回来就躺着。”
几个月不见,妈妈暂时还很温柔。
“不吃饭,那给你洗点水果?樱桃吃不吃?我昨天刚买的,又大又甜。”
“不想吃。”
“菠萝呢?”
“也不想吃。”许曼曼抬起头来,拍了拍沙发旁边,“妈你不用忙了,我真什么也不想吃,你坐呀。”
“你们这个职业就是,整天不按时吃饭,这样下去肯定把胃搞坏。”
妈妈这才坐下来,一边唠叨一边端详着她。
“不过这次气色倒还好,就是瘦。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老中医,还是带你去看看吧?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不去不去!你一个西医,怎么老惦记着带我去看中医呀?”许曼曼无语,“说了不看,我不爱喝中药,苦!”
“中西结合,你懂什么。”
妈妈又劝了几句,她死活不从,也就罢了。
这时才像不经意似的,问起别的来。
“你那个同学的婚礼,小喻也来吧?”
“来。”许曼曼顿了顿,告诉她,“那个,其实我和程喻一起回来的。”
“是吗?”
妈妈愣了下,观察着她的神色。
“那你们现在是……”
“也许可以当朋友。”许曼曼诚实地说。
妈妈先是不说话,想了想,点头。
“嗯,当朋友也挺好的。”
她意外的没有多问,过了会儿,才又绕回这个话题。
“你自己的事也要上上心,不是催你的意思,但你看,你这么多年也没找一个,电视台里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吗?”
“我会留心的。”
许曼曼每次都这么说。
看妈妈的表情,分明也是不相信的样子,于是主动提起。
“其实最近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但是前段时间都比较忙,还没见上面,等这次假期回去见。”
“是吗?”妈妈眼睛顿时亮了,“怎么样?哪里人?跟你差不多大?做什么工作的?”
许曼曼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还是回答了。
“好像是南川的,比我小一岁,以前是打电竞的,现在已经退役了。”
“啊?打游戏的?”妈妈犹豫着,“这种能有保障吗?”
“他当年成绩挺好的,冠军很多,现在自己投资战队,转幕后了。”许曼曼想了想,“我想钱应该很多。”
“不是钱不钱的事。”妈妈说,“当然,也很重要,但是你也不打游戏,两个人能聊得来吗?”
“聊不来就算了嘛,只是去见个面而已。”
说着,许曼曼拿出手机。
“给你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妈妈立刻凑了过来。
“我看看。”
于是许曼曼找出他的百度百科来给妈妈看。
“小伙子长得倒是挺不错的。”妈妈端详着照片,“看起来也挺沉稳,面相不错,是个踏实的人。”
“一张照片,你能看出这么多啊?”许曼曼不以为然。
“怎么不能?你们年轻人不懂,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个大概的。”
妈妈继续往下翻看着,一边点评。
“比你小一岁呢,家还真是南川的,远是远了点,不过露露也在那边,倒是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停停停!”许曼曼连忙叫停,“什么互相照应,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嫁给他!”
“你也说了是相亲,那还是多考虑一点比较好。”
妈妈语重心长的。
“不要抱着那种敷衍的心态,这样对人家也不公平,既然答应了,就好好去看,认识一下。”
“……”
这话这直接点破了许曼曼的心理,她一阵心虚,不说话了。
妈妈一看她的表情,就猜透了她的想法,立刻开始教育起人来。
“你看你,总是这样的,长这么大了,什么事都还儿戏似的。朋友好心帮你介绍,你敷衍了事的,人家也不好交代呀……”
说起这个,她话就越来越多。
许曼曼心不在焉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已经开始后悔告诉她了。
有风吹进来,窗边的风铃轻轻摇晃,声音清脆。
外面是好天气。
不知道程喻现在在干什么。
*
妈妈下午要去医院值班,给她上完思想品德课就走了,家里只剩许曼曼一个人。
她昨天晚上没睡好,本来打算补觉的,结果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想了想,起身换了衣服,出门去了青山寺。
青山寺是星港市中心的一座寺庙,就在北青山上,对着大海,风景很好,是游客必打卡的地方,所以平时人总是很多。
但到了下午这个时候,人就没那么多了。
天气很好,许曼曼进去寺庙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
寺后有一道盘山回廊,她顺着台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了山顶。
北青山其实不高,但站在山顶,视野开阔,好像太阳就在手边。
脚下绿意蔓延,分开了一道天地,两边分别是星港的山和海。
她在回廊边坐下,就这么静静看了会儿夕阳。
直到手机突然来电。
是个星港的陌生号码,她陌生号码一向不接的,直接挂断了。
但同样的号码,很快就再次打了过来,她这才接通。
“曼曼!”
电话那边是个女生,上来就叫她的名字。
“别挂,是我,朱一诺!”
“……哦。”她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疑惑,“你有我的号码?”
“我问程喻要的。”朱一诺说,“你存一下,这我的号。”
“好。”
“你要不要来玩?今天晚上我们要聚一下,都是女生,也有以前咱们班的,赵莹和吴天瑶她们,一起来吗?”
看来除了男生,女生这边也有单身派对。
“我就不去了。”许曼曼说,“我在山上呢。”
“山上?”
“我来北青山了,刚上山。”
许曼曼看了眼天边,夕阳已经快要落下,满天霞光。
“你们好好玩吧,明天我再去喝喜酒。”
“好。”朱一诺也没再多说什么,“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又有来电。
这次是程喻。
他上来就问:“你在青山寺?”
许曼曼还没回答,寺庙里突然敲起晚钟,一声接一声,悠悠回荡在山间。
旁边有林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边,留下几抹暗影。
她视线随之而去,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接电话。
程喻也没有催她,暮色晚钟,两个人隔着电话陷入一种安静。
直到她回过神来,应了声。
“嗯?嗯。”
“去山上做什么?”
“不做什么——”
钟声在这时停下,她在最后一声回响的尾音中,突然改了口。
“我来还愿。”
没了钟声,山林重归寂静,电话那边的人也静了静。
“还愿?”
“嗯。”
“许了什么愿望?”
“这怎么能告诉你?”
许曼曼笑了,站起身,遥遥看了眼寺庙中央那棵树。
青山寺除了山海相接的风景,最有名就是寺中这棵银杏树。
已有千年树龄的古银杏树,上面挂满了祈愿之物,五颜六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面面幡。
“那……”程喻的声音低低的,有种久违了的温柔,“实现了吗?”
“算是吧。”
这时电话那边有人叫他,许曼曼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
“挂了吧。”她说,“我也要趁着天没黑下山了。”
“嗯。”他应了声,又说,“明天早上我去接你,顺便和阿姨打声招呼。”
“好。”许曼曼先是答应,又连忙补上一句,“不要太早,我起不来。”
他轻声笑了:“好。”
*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她和程喻一起来过青山寺。
倒不是为了求什么,是许曼曼在网上看到那天会有世纪晚霞,便拉着程喻来了北青山。
想看世纪晚霞的人还不少,北青山又是星港市区最合适的地方,山上等了不少人。
可左等右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别说世纪晚霞了,连夕阳也不怎么看得到。
天边几缕流云,勉勉强强有点颜色,甚至不如平时的风景。
周围人失望的讨论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走吧。”许曼曼先失去耐心,“什么世纪晚霞,世纪诈骗还差不多!”
程喻本来就是陪她来的,自然没意见。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她看着山门,又变了主意。
“来都来了,进去拜一下吧。听我同桌说,青山寺很灵的。”
程喻看着她:“我不信这个。”
“哎呀,去看看又没有什么损失。”
她才不管程喻的想法,直接拉着人进去。
“我同桌说这里求学业最灵,当然,考完来拜可能是晚了点,但成绩还没出呢!”
寺里没什么人,进去的时候刚刚好敲起晚钟,她在这钟声里拉着程喻进了主殿。
“程喻。”
在这种地方,说话声音就会不自觉放轻,她拉了拉程喻的衣角。
“你跟菩萨求一下,保佑你成为理科状元。”
程喻侧身凑到她耳边,也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我想没用,毕竟答案都对过了。”
说话间,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许曼曼缩了缩脖子,手也松开了。
“那我来求。”她说,直接跪到了蒲团上,“我们文科生的成绩,可操作空间比较大。”
说是这么说,她真跪到这里,仰头看着菩萨像的时候,心里竟然空茫茫一片。
好像也没什么想求的。
正在发愣,程喻跟着跪到了旁边的蒲团上。
她转过头看他。
天色昏沉,殿中明灭的灯影烛火间,他神情敛在其中,看不出什么。
“你不是说不信?”许曼曼悄声说。
他也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
三年又七年,距离那时,竟然已经整整十年。
许曼曼独自站到银杏树下,仰起脸去看树上垂落的符纸。
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那一张。
也不可能找得到吧?
这么多年过去,祈愿符越来越多,她的愿望藏在里面,只在风吹过时,留下簌簌一点声响。
是七年前,她替程喻求的一张平安符。
七年前的7月15号,她那通电话,就是在北青山上给他打的。
是要祝他一路平安吗,大概不是,她也说不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总之就是打了。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在这之前想过千种百种开头,想着要说什么。
可就是没有想到,是空号。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放下手机,想这也好,第一千零一种,也算是结果。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寺里没什么人,她没有去主殿,进了偏殿。
里面同样暗沉沉,空气中隐约有香火气。
她在中间的蒲团上跪下,抬头看观音像,宝相庄严,不悲不喜。
她面对神佛,向来没什么所求。
可那天,却心里想着愿望,低头一拜。
出去的时候,外面竟然已经飘起了雨。
雨丝细密,轻轻飘落在发间。
走之前,她去法物流通处买了一张平安符,挂到了树上。
今天,夕阳余晖中,她再次走去偏殿。
光影昏黄,案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
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一提的事,观音像依旧不悲不喜,垂目看她。
她跪到蒲团上,默然良久。
——谢谢你让他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