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混乱终究散去，浮雪宫重归寂静。
苏知漫回到偏殿，指尖仍在轻轻发颤。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侍卫挡在她身前时，那句轻而笃定的话——
“有我在，没人能随随便便动你。”
她甚至不曾问过对方姓名，只记得那双清亮带笑的眼，和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又坦荡的意气。
明明只是一介不起眼的侍卫，却敢在满殿贵人前，为她撑腰。
那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进她终日晦暗不安的日子里。
而另一头，凌暻回到住处，卸下侍卫装束，指尖轻抵窗沿，望着她住处的方向，眸色温柔。
两世重逢，他终于再一次，实实在在护在了她身前。
不急着让她记起，只先让她安心。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里，悄然滑过几日。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五——迎财纳福的吉日。
宫外街巷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焚香祈福，开市求财，人流如织，喜气洋洋。
连深宫内院，都沾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宫里早早传下话，今日节庆宽松，无要紧差事的人，可在宫内随意走动。
苏知漫听到消息时，正低头擦拭供桌，动作轻缓，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她自入深宫，日日谨小慎微，连抬头都不敢张扬，早已忘了“自在”二字是何滋味。
心底那点对人间热闹的向往，刚冒出头，便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便在这一声极轻的叹息刚落时——
一道身影慢悠悠靠在廊柱边，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欠欠的笑意，打断了她的低落。
“叹什么气？好日子也愁眉苦脸，当心福气都不肯上门。”
苏知漫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清亮的眼眸。
是他。
那晚夜宴里，不顾一切护着她的侍卫。
她心头轻轻一跳，连忙敛衽一礼，声音软软的：“大人。”
凌暻看着她这副时刻紧绷、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心口微微一软，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散漫又风趣的样子。
“今日宫外十分热闹，你就不想出去看看？”
苏知漫一怔，下意识摇头：“我没有出宫的令牌，也不敢擅离。”
“有我在，令牌算什么。”凌暻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坦荡又可靠，“我奉世子之命，外出采买节庆用物，缺个细心的人手。你跟我走，不算擅闯，算当差。”
他找的理由冠冕堂皇，半点不露刻意护着她的痕迹，既给了她体面，又顺理成章把人带在身边。
苏知漫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微弱的向往，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出宫的路比她想象中平稳得多。
凌暻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恰好将她护在身侧，避开往来人流，又不会显得逾矩。
街道两侧人声鼎沸，红绸高挂，家家户户祈福开市，香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鲜活人间。
苏知漫眼睛微微亮起来，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松。
凌暻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想看就看，不用拘谨。”他语气自然，“今日我是领头的，我说可以，便可以。”
他带她走过摆满小玩意儿的摊位，看人家焚香祈福，看孩童手持花灯跑过，看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
苏知漫从未这般自在过，连呼吸都觉得轻松许多。
她偶尔抬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看似随意散漫，却每一步都记得把她护在安全之处，有人潮涌来，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一点；有商贩高声吆喝，他会微微侧耳，替她隔开嘈杂。
细心、体贴、又不露痕迹。
“大人……”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凌暻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日光落在她干净的眉眼间，那双曾经盛满不安与怯懦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浅浅的光亮。
他心头一软，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我不是对谁都好。”
“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小心翼翼，连喘口气都不敢。”
“今天是吉日，至少这一天，你可以安心一些。”
苏知漫怔怔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清亮又温暖。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轻轻浅浅的心动。
凌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故意逗她：“怎么，被我感动到了？”
她连忙低下头，耳根却更热了，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少年低低笑出声，不再逗她。
“走吧，”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我带你去个最灵的祈福之地，求一整年平安顺遂。”
“也算我，送你的吉日心意。”
苏知漫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攥了攥衣袖。
这一年的吉日，她没有求金银财宝。
她在心里悄悄求——
愿今后岁岁年年，都能有眼前这个人。
护着她，陪着她，让她不必再独自害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左一右，慢慢走在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