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医院病房外的长廊上。
日头正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交错的光影。
光影流动间，蔺厌之靠着墙，垂眸看着手中的报告，清冷的眉眼正好隐入阴影中，眼神晦暗不明。
第一医院韩家控股了35%，加上联邦分化的alpha和omega数量实在不多，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病人，以至于这层楼都被韩家清场了，走廊上空空荡荡，十分静谧。
不知多久，只听到咔的一声，病房的门被打开，随即又立马被关上了。
之后一阵平缓而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细跟有节奏地敲在地面上，回声离蔺厌之越来越近。
他好似什么都没察觉，读着报告，视线逐渐落在整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
【alpha腺体严重受损，治疗几率0.999%。】
一道纤长的影子覆了过来，慢慢拉长，刚好遮住了这行字，让人看不清楚。
“聊完了？”蔺厌之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淡淡道。
影子的主人眉眼锐利，五官精致，唇角微微上扬，不笑似笑。
韩若江斜了他一眼，双手抱臂，回道：“很显然。”
“他没闹？”
不知为何，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询问落在耳边，让韩若江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
她紧蹙眉头，强行压下自己莫名的反应，说道：“不劳你操心，我弟弟向来乐观开朗。”
蔺厌之很敏锐，他瞥了一眼，对韩若江的异常已是了然，但他对别人家里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也没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
他只是提醒道：“原件。”
闻言，韩若江把一个u盘拍到报告的顶部，u盘顺着光滑而倾斜的纸面滑落，在即将坠落的时候被蔺厌之稳稳接住。
她伸出手，“这份报告有什么好看的？还回来。”
蔺厌之把摊开的报告盖上，递了过去。
人之常情的，韩若江觉得她今天看蔺厌之格外讨厌，只想打破他这副虚伪的、令人作呕的，仿佛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在意的面具。
她朝蔺厌之晃了晃手中的报告，挑眉道：“结论作假，你就不怕万一被发现了，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
“韩女士说笑了。我用韩家提供的仪器、正规流程得出来的结果，怎么就作假了？”蔺厌之神色淡然。
言外之意就是哪怕出了什么差错，也是你韩若江动的手脚。
“你能别假惺惺地喊我韩女士吗？怪恶心的。”韩若江勾起一抹冷笑，又指了指他握在手里的u盘，“既然这么不吃亏，不用检查一下？”
“没必要。”蔺厌之顺势把u盘收起来。
看着找茬的韩若江，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走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吧？这场交易，你输不起。”
“好好好，不愧是你啊，蔺厌之。”韩若江突然笑了，笑得整个人差点站不稳，“可惜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是看不懂你。”
良久，她才收敛了情绪，话锋一转，说道：“蔺总有你这样的儿子，应该很省心吧？”
话音一落，韩若江终于满意地看到面前的人冷了脸。
“别和我提这个人。”他眼底染上阴翳，冷声道。
“好吧。”韩若江耸耸肩，岔开话题道：“池柚——她不是你的助手吧？”
蔺厌之毫不意外韩家已经调查完了池柚的背景，他说道：“池柚也是研究所的一员，有资格当我的助手。”
韩若江撩了撩头发：“我知道，但你最好把这件事走个书面流程。不出所料的话，ao保护协会的稽查组过几天就会来调查了，他们可不像林承那么好忽悠。丑话说在前面，我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我知道了。”蔺厌之微微颔首。
“行了，我要照顾我弟去了。”见聊得差不多了，韩若江开始赶人，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记得你答应的条件。”蔺厌之提醒道。
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长廊尽头紧闭的房门，留下一句话：“你还真是个……好姐姐。”
随后他也不管韩若江的反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院，驾车前往另一个医院。
路上，蔺厌之接到了利康医院打来的电话。
“蔺先生，305的病人发高烧了。”
他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原因？”
“我们做了初步的检查，排除了病理性原因。您之前提到病人接触了分化的alpha，应该是过量的信息素导致她出现了排异反应。但医院里没有信息素化验设备，也只能结合之前的病例作大致的推断。”
“我明白了，马上就过来。”
“好的，蔺先生。我们这边已经帮病人挂上水了。”
“麻烦了。”
电话挂断，蔺厌之扫了眼仪表盘，在安全范围内又提了提速。
等蔺厌之赶到医院，推开305病房的门，就看到池柚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快步走到她的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池柚往日神采奕奕的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成一缕缕的，东倒西歪地贴在她额头上。
他视线没有移开，出声询问一旁的护士：“怎么回事？”
秋护士回道：“11点50分左右，我去帮她拿午餐，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晕倒在床上了。刚刚医生检查了一遍，还在挂水消炎。您别太担心，虽然她现在没醒，但体温已经比之前降了一点了。睡觉也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这时，一道清脆的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来。
他这才看了眼护士。
接收到蔺厌之目光的秋护士摇摇头，示意不是她的手机在响。
于是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回到严严实实盖在池柚身上的那床厚被子上。
蔺厌之的目光一顿。
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
蔺厌之侧了侧身，看向旁边的秋护士，很绅士地询问道：“能麻烦你帮忙在被子里找找手机吗？”
“可以的，没问题。”秋护士愣了愣，随即利落地答应了。
秋护士走过去，轻微地掀起被子的一角，伸手在被窝里摸了摸，探了几次后成功掏出手机递给了蔺厌之。
秋护士还不忘把被子重新掖好，确保一点冷空气都钻不进被子里。
手机从温暖的被窝里拿出来，可能还带点病人灼热的体温，蔺厌之只觉抵着手机的五个指腹都沾染了一丝滚烫的温度。
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池柚的手机一直在响，来电显示【沈梦归】几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替池柚接电话，任由铃声响了几秒，停了。
但不一会儿，铃声又响起来，来电联系人依旧显示是【沈梦归】。
也许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蔺厌之想，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柚子，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我干脆就电话打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到啊？猫窝快做完啦，再不来就赶不上了哦！”一连串的话不带喘气的从电话那头蹦出来。
“……”蔺厌之等她说完，才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池柚生病了，你们的那个猫窝活动她应该是赶不上了。”
他清润的声音透过电话，显得有些失真。
对面卡壳了一秒，才紧接着说道：“你是？”
“我是池柚的朋友。”蔺厌之礼貌地说道。
“哦哦哦——我懂我懂——柚子还好吗，病的严重吗？”她又问道。
池柚输液的手被护士掖在被子里，只有长长的一截输液管漏出来，延伸到高处的玻璃输液瓶中。
蔺厌之看着缓慢低落的液体，回道：“还好。”
“不严重就行！那麻烦帮我带句关心的话给她！哦对了，让她别担心这边的事，先好好养病，有什么进展我会同步给她的！”
“好。”
之后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手机恢复到初始界面，屏幕上面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半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回实验室去做实验了，有些工作时间紧迫，得马上赶赶进度。
况且医院里有护士专门照顾，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他自认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他出于责任和愧疚的最大限度了。
可是为什么？
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居然还有点不忍。
又想到池柚经历的无妄之灾，蔺厌之叹了口气，还是选择在床边的沙发坐下，随手把池柚的手机搁在床头边的置物桌上。
他扭头对护士说道：“你先去忙别的吧，这里有我照顾。”
秋护士回道：“那好，有什么事您按床边的铃叫我就行。”
“好。”
蔺厌之带池柚来的医院是一家私人医院，以贴心的服务和私密的环境著称，住院部也基本上是vip病房。
随着秋护士出了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沙发的位置就挨着床头，离床边也就隔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蔺厌之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池柚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