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送出去之后,萧景琰的日子反倒比从前更忙了。
钱家那边似乎嗅到了什么风声,这几日忽然安分了许多。从前隔三差五便要闹些幺蛾子的赵家也偃旗息鼓,三大豪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收敛了手脚,不再侵占田产、不再圈地封井、不再往府衙扔石头。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虎跑来找萧景琰,一脸紧张:"大人,钱家那边不对劲。我派去盯着钱府的人回来说,钱大富这几天闭门不出,家里却进进出出好些生面孔。有人看见其中有几个像是从京城方向来的。"
萧景琰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之间一块粗木应声裂成两半。他直起身擦了把额上的汗:"京城来的?什么样的人?"
"穿得普通,不像官面上的人。可我派去盯梢的说那些人走路下盘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赵虎压低声音,"大人,钱家这是不是要狗急跳墙?"
萧景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按察使司那边的公文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有回音。在这之前,钱家确实有可能动手。让盯梢的人撤回来,不必打草惊蛇,暗中留意就好。另外府衙的护卫再加两班,夜里轮值的人手增一倍。"
赵虎应声去安排了。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出了一会儿神。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河渠边湿润的泥土气息,春天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再过个把月便是夏天,雨季一来,新修的渠就要派上大用场。
他转身回屋洗了手,坐下来继续看卷宗。案头还堆着十几桩没审完的小案子,大多是邻里纠纷、田产争执,比起林家的灭门案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每一桩落到百姓头上都是天大的事。他一份一份地看,批完了便让差役送出去安排审理。
忙到下午,赵虎忽然跑进来,脸色比方才还难看:"大人,城西河沿村出事了。钱家的人把二牛给打了!"
萧景琰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二牛在渠边锄草的时候铲子碰到了钱家地界上的一块界碑,钱家的人说他故意毁坏界碑,来了四五个人把二牛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人现在躺在村头起不来呢。"
萧景琰二话不说拿起披风就往外走。赵虎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喊人备马。两人策马赶到河沿村时,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二牛躺在草垛上,脸色惨白,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裤腿上全是血。他娘蹲在旁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萧景琰翻身下马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看二牛的腿,皱眉道:"骨头断了。得赶紧找大夫接上,否则这条腿就废了。赵虎,你马上去城里请赵大夫来,要快。"他又对旁边几个村民道,"来几个人搭把手,把二牛抬回屋里去,别让他着凉。"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二牛抬进了屋。二牛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着牙没喊一声疼,看见萧景琰进来反而挤出一个笑来:"大人,俺没事。那些人就是吓唬吓唬俺。"
"腿都打折了叫没事?"萧景琰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钱家来的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领头的那个是钱府的护院头子,姓吴,俺以前见过他。他们打完俺还撂了句话,说……说让俺以后离渠远一点,再敢多事连俺娘一起打。"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外。围观的村民见了他都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钱家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萧景琰抬起手让他们安静下来,朗声道:"众位乡亲,这件事本官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从今日起,府衙的人会在这几个村子里轮值巡逻,再有谁敢动手伤人,本官绝不容情。二牛的医药费由府衙出,大家放心。"
村民们这才稍稍安了心,渐渐散去了。萧景琰留在二牛家里等大夫来,大夫接骨的时候二牛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他娘在旁边哭得一塌糊涂。萧景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声,攥着拳头的指节泛了白。
赵大夫接完骨出来,擦着手上的血道:"大人,腿骨断了三处,好在接得及时,养三个月能下地,但以后怕是不能干重活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大夫:"这是诊金,后面几天的药也麻烦您操心,钱不够只管来找府衙要。"大夫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持,便收了银子走了。
萧景琰又进去看了看二牛。小伙子疼得脸都白了,可看见他还是咧嘴笑了笑:"大人,您别放心上。俺年轻,骨头长得快,过俩月又能活蹦乱跳了。"
"好好养着。"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你的活计我让人替你干。等你好了,让你去府衙当差,总比种地强。"
二牛眼睛一亮,又想笑又牵动了腿上的伤,龇牙咧嘴的。他娘连声道谢,要跪下来磕头,被萧景琰一把扶住了。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暮云低垂,压在西边的山脊上,像是要落一场雨。萧景琰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赵虎在旁边也不敢说话,只听见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得得声。快到城门口时萧景琰忽然勒住了马,偏头问赵虎:"钱家那个姓吴的护院头子,你知道他住哪儿?"
"知道,在城南瓦子巷那边赁了间院子。大人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景琰重新抖了抖缰绳,策马进了城门,"你让人去查查他最近的行踪,我不动他,但得知道他在干什么。"
那一夜萧景琰睡得不太踏实。半夜里被风声惊醒了一回,推开窗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叶在风里剧烈地摇晃,像在跟谁较劲。他关好窗重新躺下,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又睡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赵虎来报:钱家的护院头子吴四昨儿夜里出了城,往北边去了,带了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
"往北?北边有什么?"萧景琰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北边……"赵虎想了想,"北边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大人,他们该不会是冲着您的信去的吧?"
萧景琰系腰带的手猛地一顿。他派去送公文的那名差役走的是北边官道,快马加鞭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如果钱家半路截人……他心头一沉,声音却依然平静:"派人骑快马沿北边官道追上去,找到送信的差役,让他改道东边走山路绕过去。再派一队人,快马追吴四,别让他靠近我们的人。"
赵虎转身就跑,院子里很快响起了马蹄声和人喊声,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又归于沉寂。萧景琰站在廊下望着北边的方向,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整座凉州城。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回屋去批公文了。
接下来的三天,府衙里所有人都在等北边的消息。赵虎带人追出去之后一直没传回音讯,萧景琰面上看不出什么,该审案审案、该下乡下乡,可刘敬来汇报公务时偷偷打量了他好几回,发现他批公文时握笔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第四天傍晚,赵虎回来了。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进了府衙连水都顾不上喝便冲进萧景琰的书房:"大人!追上了!吴四那帮人确实是在官道上的一个驿站附近等着要截人,被我们撞了个正着。打了照面,他们不敢跟官差硬碰硬,灰溜溜跑了。送信的差役已经换了东边的山路走,顶多再晚两天就能送到。"
萧景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水递给赵虎:"辛苦了。那吴四呢?"
"溜了。他们跑得快,我们人少不敢追太深,怕中了埋伏。不过大人放心,公文已经安全了。"
"好。"萧景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府衙所有人出城办事都得多带两个人,以防万一。你这一趟累得不轻,回去歇两天。"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一口气把水灌完,抹了把嘴出去了。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点燃油灯,把那盏昏黄的光拢在手心里看了看。灯花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细碎的星火。他把灯放回案上,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是给二牛娘的信。他说二牛的腿已经接上了,大夫说养得好不会留下大毛病;他说让二牛安心休养,府衙的差事给他留着,等他好了就来报到;他还说河沿村那一带往后府衙会多设几个巡夜的点,再不会让人随便欺负了去。
信写完了,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好交给值夜的差役明早送去。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困意涌了上来,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正要起身去睡,忽然听见外头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虎去而复返,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又带上了一层新的焦急:"大人!孙家那边也出事了!"
萧景琰睁开眼:"孙家?他们又怎么了?"
"孙家那个老东西今晚突然对外放出话来,说他们家十几年前丢过一批货,价值几千两银子,当时怀疑是林家偷的,如今发现那批货就在林家旧宅的地窖里。他要带人明天去林家旧宅'搜查',说要把自己家的东西拿回来。"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声。林家旧宅他前几天刚去过,把那本账册取了出来,但宅子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他没来得及细看。孙家这时候跳出来说丢过货,分明是替钱家打掩护——想用搜宅子的名义把账册重新翻找出来,或者干脆把林家旧宅里剩下的东西全毁了。
"去传话给孙家,就说林家旧宅的产权归属尚未定论,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搜查。若孙家执意要去,本官明日亲自带人在门口守着。"萧景琰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外,连夜去林家旧宅,把那宅子里所有还能翻出来的东西全搬回府衙。一件不留。"
赵虎转身跑了出去。萧景琰站在窗前没有动,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低低说着什么话。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他索性不睡了,回到案前把林家旧案的所有物证又清理了一遍——账册、香兰的口述记录、老管家的证词、那枚银锁片、还有宅子里搬回来的几件零碎物件。他一样一样地摆好,在案面上排成一行,心里默默盘算着若按察使司的人来了该怎么呈交、怎么陈述、怎么把每一条线索都串成完整的链条。
天快亮时赵虎带着人回来了。七八个差役抬着两口大箱子进了府衙后院,箱子里是林家旧宅翻出来的各种杂物——几件破旧衣裳、一摞发霉的书信、两把断了腿的椅子、几个碎了的瓷瓶。萧景琰让把东西全搬进库房锁好,等日后一并清查。
等他忙完这些时,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府衙的灰瓦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萧景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让人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等着。
果然,辰时刚过,孙家的人便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头的是孙家的二管事,带着十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抬着几把锄头铁锹,说是要"搜查自家丢失的货物"。萧景琰让人把府衙大门敞开,自己坐在正堂上不动,看着那群人在门口吵吵嚷嚷。
孙家二管事闯进来,见了萧景琰也不行礼,叉着腰道:"萧大人,我家主子丢了东西,怀疑在林家旧宅里。我们自己去搜一搜,不劳府衙的人费心。大人若方便,派个人跟着做个见证便是。"
萧景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林家旧宅的产权归属,本官正在查证。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家主子丢了东西,该去报官,由官府立案审查,什么时候轮到你孙家的人私闯民宅了?"
二管事被他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宅子空了十几年了,里面什么人都没有,算什么民宅?大人莫不是要把那宅子护起来,藏什么东西吧?"
这话已经带了挑衅的意味。萧景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不怒自威:"本官藏了什么,自有按察使司来查。你一个孙家的管事,是替按察使司办案的?"
二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再硬撑,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便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赵虎在一旁看着,等他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大人,您可真沉得住气。方才他那架势,我还以为要动手呢。"
"他不敢动手。在府衙门口动官差,那是造反。"萧景琰站起身抖了抖袍角,"但孙家这一闹,说明钱家的路子走不通了,他们开始拉孙家一起下水。这倒是好事——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凉州城里暗流涌动得越发明显了。钱家、孙家、赵家三家的人频频在城中的酒肆茶楼里出没,私下里交头接耳。街上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新任知州是个贪官,收了百姓的修渠银子中饱私囊;又有人说林家旧案根本子虚乌有,是知州大人想邀功请赏才翻出来做文章的。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传得满城风雨。
萧景琰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渠边巡视。赵虎气得不轻,说要回去抓几个传谣的人杀一儆百,萧景琰摆摆手让他别冲动:"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怕了。你抓了人反倒坐实了那些谣言,不管他,让他们传去。只要按察使司的公文一到,这些流言不攻自破。"
话虽这么说,可流言还是起了作用。原本跟府衙走得近的一些百姓开始避嫌了,不敢再大大方方地送东西来,二牛娘托人带来的两双鞋垫也被退了回去。萧景琰把这些看在眼里,并不放在心上,该修渠继续修渠,该审案继续审案。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刘敬。
这天傍晚萧景琰从渠上回来,见刘敬在他书房门口来回踱步,满脸纠结。见他回来了,刘敬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有件事想跟您说。能不能……进去谈?"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推门让他进了书房。刘敬进来之后搓着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大人!下官……下官有罪!钱家给下官送过银子,下官收了。下官知道钱家干的那些事,可是不敢说。如今大人把案子翻了上来,下官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哪一天就轮到下官了。"
萧景琰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书案后静静看着他:"你收了钱家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前后送了三次,一共三百两。下官当时财迷心窍,想着反正前任也收,下官跟着收几笔应该无妨。可下官没想到钱家干的那些事那么脏,杀人灭门的事他们也做得出。大人,下官愿意把银子全交出来,愿意上堂作证,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起来吧。你肯自己来说,说明还有救。银子交回来,把你这些年替钱家办过的事一一写清楚,签名画押。本官会在给按察使司的公文中写明你主动坦白的情节,至于怎么处置,那是上面的事。但只要你的供词属实,本官会替你求情。"
刘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声道谢,几乎是爬着出去取笔墨写供词的。等他的脚步声远去了,萧景琰才缓缓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敬的反水是压垮钱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通判的供词,比十个百姓的证言都管用。至此,钱家连同孙家、赵家这十几年来在凉州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终于被他撕开了最致命的一道口子。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他站在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细细碎碎的,暖融融的。他在凉州待了还不到一年,却觉得自己在这里活过的每一天都比在京城那三年更真实、更用力。
远处传来收工回家的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谁家炊烟袅袅升起来,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萧景琰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起,转身回屋点起了灯。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日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