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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季扬是被斑斑踩醒的。

橘猫蹲在他胸口上,一只前爪搭着他的下巴,肉垫冰凉冰凉的。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二十三分。昨晚复盘到凌晨三点,何小满趴在外套上睡着了,宋辞走的时候踢翻了垃圾桶,林昭的奶茶杯还搁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他坐起来,斑斑从他身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窗外是静安区冬日的清晨,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

今天是休息日。周磊昨天特意强调的——决赛前最后一天,谁也不许碰键盘。“谁碰我扣谁工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季扬,好像这条规矩是专门为他定的。

季扬叠好被子,走到窗边。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环卫工人的扫帚在柏油路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海三年,他从来没去过外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一千多天。他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一千多天,却只认得从基地到场馆的几条路。静安区的街道、地铁站的入口、便利店的位置——这些他都很熟。但外滩、东方明珠、豫园、南京路,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和任何一个外地游客一样陌生。

LN的三年里,他的世界只有那间不到三平米的隔音间。后来到了DK,他的世界扩大到了训练室、宿舍、楼下火锅店。但再往外,还是空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小满推门探进头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怀里抱着斑斑——不对,斑斑明明刚才还在季扬房间里。季扬低头看了看床脚,空的。何小满怀里的斑斑正在舔爪子,表情坦然,仿佛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是猫的基本技能。

“季扬哥,宋辞说今天出去玩。”

“去哪?”

“外滩。”何小满打了个哈欠,“他说来上海这么久都没去过,太丢人了。”

季扬没有说话。何小满又打了个哈欠,正要关门,听到季扬说了一句:“我也没去过。”

何小满的哈欠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盯着季扬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跑,边跑边喊:“宋辞!季扬哥说他也没去过外滩!”

宋辞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隔着两道门依然清晰可辨:“操,你们还是不是上海人啊?”

“我湖南的。”何小满理直气壮。

“我福建的。”林昭的声音也飘了过来。

“我山东的。”陈默难得接了一句话。

宋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重庆的。算了,出门。”

上午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五个人站在基地门口等公交车,何小满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看起来像一根裹了海苔的饭团。宋辞戴着耳机靠着公交站牌,林昭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出门前在楼下买的,不是他平时喝的那个牌子,但他还是买了。陈默站在最后面,脖子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数码相机。

“陈哥你还带相机?”何小满好奇地凑过去。

陈默推了推眼镜:“记录。”

“记录什么?”

“今天。”陈默说,没有多做解释。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买菜回来的老人。五个人占据了最后两排座位,何小满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街道,像个春游的小学生。宋辞坐在他旁边,一边嫌弃他大惊小怪一边也往窗外瞟。林昭靠窗坐着,耳机挂在脖子上,奶茶放在膝盖上。陈默坐在过道对面,偶尔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一下快门。季扬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看着车窗外的上海一点点从老城区的窄巷变成宽阔的大道,从光秃秃的梧桐树变成玻璃幕墙的高楼。

公交车经过人民广场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家星巴克。两个月前他坐在里面靠角落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双肩包、说话有点结巴的男人。周磊当时说“我们不要影子”,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句实话。

“季扬哥,你在想什么?”何小满从前排探过头来。

“星巴克。”季扬说。

何小满显然不理解为什么星巴克值得想,但他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奶糖,甜的。”

季扬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确实很甜。何小满满意地转回去了。宋辞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何小满说“因为我妈寄的”,宋辞就不说话了。

外滩到了。

公交车停在南京东路尽头,五个人走下来。江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浦江水特有的潮湿气味。对岸的陆家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东方明珠和上海中心大厦像两根插在天空里的银针。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的,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

何小满跑到江边栏杆旁边,扒着栏杆往下看。宋辞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但已经没有在放歌了。林昭端着他的奶茶站在江堤上,看着对岸的高楼,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默举起相机,对着江面按了一下快门。

季扬站在最后面。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起两个月前离开LN基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走到地铁站,回头看了一眼LN的队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只有那间隔音间。后来他走进了DK的训练室,走进了LDL的场馆,走进了楼下的火锅店。今天他走到了外滩。这座城市的地图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展开,像一张被折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抚平了折痕。

“季扬!过来拍照!”宋辞在栏杆那边喊他。

何小满已经摆好了姿势——一只手搂着斑斑,另一只手比了个胜利手势。斑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背包里钻了出来,正趴在他肩膀上,表情很淡定,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带出来当道具。季扬走过去,站在何小满旁边。林昭端着奶茶站到另一边。宋辞把手机举起来,发现陈默还站在几步之外摆弄相机。

“陈默,过来。”

“我拍就行。”

“过来。”宋辞说,“五个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相机挂在胸前,站到了最边上。宋辞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举高了。屏幕上框住了五张脸——何小满咧嘴笑着,斑斑趴在他头上;林昭端着奶茶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陈默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线条难得柔和了一些;季扬站在中间,没有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宋辞按快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谁眨眼睛谁是狗”,何小满吓得把眼睛瞪得溜圆。

咔嚓。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何小满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林昭的奶茶挡了半张脸,陈默的眼镜反了光,宋辞自己的表情被举手机的姿势扭曲得有点变形,季扬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在笑和不笑之间某个温暖的中间状态。

“重拍重拍!”何小满扑过去抢手机,“我刚才眨眼了!”

“你没眨眼,你就是丑。”

“宋辞你给我等着——”

何小满追着宋辞沿着江堤跑,斑斑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栏杆上舔爪子。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喝了一口奶茶,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差点把相机摔了的话:“陈哥,帮我也拍一张。跟我奶茶一起。”

陈默沉默了两秒,举起相机,对焦。林昭站在江堤上,背后是陆家嘴的天际线,手里端着奶茶,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但他把奶茶杯往镜头方向微微倾了一点,像是在敬一杯酒。

拍完之后,林昭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点了点头:“还行。”然后把相机递给陈默,“陈哥,你跟季扬也拍一张。”

陈默没有说话,把相机递给林昭,站到了季扬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说话。陈默看着江面,季扬看着对岸的高楼。林昭举起相机,等了大概十秒,等到一阵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才按下快门。

季扬在江堤边站了很久。江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冬天的寒意。他想起在LN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站在庆功宴餐厅的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镜子旁边贴着一行鸡汤标语——“舞台上的光鲜背后,是你看不见的无数个黑夜”。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讽刺。但现在他觉得,黑夜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黑夜里有没有人跟你一起等天亮。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

“苏迟今天出院了。康复进度比预期好,医生说三个月内可以恢复训练。”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苏迟站在医院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左手手指上还贴着两片肉色的康复胶带,但关节处的红肿已经完全消退了。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不是那种台上温和疏淡的假笑,是一种更真实的、放松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笑容。他比手术前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季扬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苏迟的手指。那两片胶带下面,他隐约能看到两道很淡的手术疤痕。但那双手很稳,没有再缠绷带,没有红肿,没有那些他三年里无数次在单向玻璃后面看到过的隐忍的颤抖。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康复顺利。”顾怀瑾回得很快:“他说决赛他会去现场。”

季扬把手机收回口袋。何小满和宋辞的追逐战已经结束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靠在栏杆上,斑斑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林昭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旁边的小店再买一杯。陈默在拍江面上的货船,快门声有节奏地响着。

“走了。”季扬说。

“去哪?”何小满问。

“吃饭。”季扬想了想,“南京路那边有一家生煎,我看过点评。”

宋辞挑起一边眉毛:“你什么时候看点评了?”

“早上。何小满说今天要出门的时候。”

何小满的眼睛亮了起来:“季扬哥你做了攻略?你会做攻略了?”

季扬没有回答,但他往南京路方向走的步伐很笃定。不是那种打完比赛走出场馆的笃定,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跟谁一起去的笃定。

五个人沿着南京路往西走,何小满在前面带路——虽然他也不认识路,但他坚信“跟着人多的方向走一定对”。宋辞一边嫌弃他的方向感一边也跟在后面。林昭在路边又买了一杯奶茶,这次换了一个口味,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但还是继续喝着。陈默端着相机走在最后,每隔几步就对着街道按一下快门。季扬走在他们中间,看着这条他三年里从未来过的街道——老字号的招牌、欧式的建筑、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游客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口音在他耳边交织。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生煎店藏在南京路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很小,门口排着七八个人。何小满踮着脚往里看,说“闻着就香”。宋辞说“你闻什么都香”。他们排了十五分钟队,买了六份生煎——多出来那份是给斑斑的,但斑斑闻了闻,把头扭开了。何小满说“斑斑挑食”,然后把自己那份生煎里的肉馅分了一半给它,斑斑这才勉为其难地吃了。

吃完生煎,他们又去了城隍庙。何小满在九曲桥上走了三遍——第一遍自己走,第二遍拉着宋辞走,第三遍抱着斑斑走,还让陈默在桥头给他拍照。宋辞被他拉着走的时候一脸不耐烦,但走完了也没甩开他的手。林昭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俩像小学生春游”。何小满大声反驳“我本来就是小学生”,宋辞骂了一句“你要点脸”。陈默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下午四点,他们在外滩附近又绕了一圈。天色渐暗,江对岸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东方明珠的球体变成了粉色,上海中心大厦的轮廓被LED灯勾成了一道银色的光柱。何小满说要看夜景,宋辞说“来都来了”。于是五个人在江边找了条长椅坐下,等天黑。

季扬坐在长椅最左边,看着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斑斑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咕噜咕噜地响着。何小满坐在最右边,靠在宋辞肩膀上打瞌睡——他今天太兴奋了,精力终于耗尽了。宋辞没有推开他,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小了。林昭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奶茶,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发呆。陈默坐在中间,举着相机在拍对岸的夜景,快门声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哥。”季扬忽然开口。

陈默放下相机看着他。

“你为什么来DK?”季扬问。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陈默。陈默是队里最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他会忘记陈默也在房间里。但今天他看着陈默端着相机认真记录每一刻的样子,忽然想知道这个人的故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以前在二队打上单。打了三年,没上过场。”

何小满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宋辞的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来了。林昭手里的奶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二队的上单是队长的表弟。我替补。每次训练赛我打得都比他好,但比赛从来没有上过我。”陈默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后来合同到期,其他战队来找我,说让我继续打替补。我不想再当替补了。退役申请都写好了。”

“后来呢?”何小满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

“后来周哥找到了我。”陈默说,“他说DK缺上单。首发上单。不打替补。他给了我一份合同,里面有一条——如果连续一个月没打上首发,我可以单方面解约。”

他顿了顿。

“我来DK是因为那条条款。不是因为首发的位置,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不让你当替补’这件事写进合同里。不是嘴上说的,是白纸黑字,写了可以解约。”

江风吹过来,陈默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后来打OMG那场训练赛之后,你们在复盘。我坐在旁边听着。季扬说对面打野的习惯路线,林昭说他的入侵节点,宋辞说下路优势。我突然觉得,我不需要退役了。”

“为什么?”季扬问。

陈默转过头来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因为你们不是在跟我说话——你们是在跟我一起想。替补不需要一起想,只需要服从。首发才需要一起想。那天我知道,我不是替补了。不是合同上写的,是你们让我感觉到的。”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何小满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宋辞靠在门口,手里那罐可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沉默。林昭把奶茶放在桌上,走到陈默旁边,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陈默的肩膀。

季扬没有说话。他想起每次陈默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安静地看录像、安静地做笔记、安静地听所有人讨论战术。他以前以为陈默只是话少。现在他知道,陈默不是话少——是太多次说了也没用之后,学会了不说。就像他学会了不问为什么是自己一个人在隔音间里。就像林昭学会了不抱怨那些看不见的配合。就像宋辞学会了不在被嫌弃的时候争辩。就像何小满学会了把紧张藏在碎碎念里。他们都是被磨过的人,只是被磨的方式不一样。但磨过之后,他们没有变圆滑。他们变得更硬了。

季扬站起来,走到江堤边。江对岸的灯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东方明珠的粉色光晕在夜空中格外显眼。黄浦江的江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波纹,像一条流动的深色绸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四个人都听到了。

“我以前在LN的时候,隔音间里有一面单向玻璃。我能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不到我。”他顿了顿,“三年。我每天从那面玻璃看出去,看他们训练、聊天、点外卖。没有一个人敲过那面玻璃。没有一个人。”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卷进夜色里。

“后来我到了DK。第一天,何小满的猫跳上我的膝盖。我想,这只猫判断力从来没出过错。”

何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把斑斑抱起来挡着自己的脸。斑斑被他抱得太紧,不满地叫了一声,但尾巴绕着他的手腕,没有挣开。

“我以为斑斑选择了我。后来才知道——”季扬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队友们,“是你们选择了我。”

“操。”宋辞把可乐罐搁在栏杆上,站起来走到季扬旁边。他没有看季扬,他看着江对岸的灯光,声音有点哑,“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刚。”季扬说。

何小满哭着笑了出来,斑斑被他勒得翻了个白眼。林昭走上来,站在季扬另一边,手里端着凉透的奶茶,但没有喝。他只是站着,肩膀和季扬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陈默举起相机,对准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响起。何小满把斑斑举过头顶,斑斑的尾巴竖得像一面旗。宋辞把可乐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皱了下眉说“温了,真他妈难喝”。林昭终于放下了他那杯凉透的奶茶,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今天我请客。打车回去。”

“你?请客?”何小满瞪大眼睛,“林哥你从来不清客的!”

“今天例外。”林昭说。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尖有一点可疑的红色。宋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操,打JT那场奶茶没加糖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滚。”

“不是谈恋爱就是被夺舍了。”

“滚。”

何小满笑得趴在栏杆上,斑斑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季扬脚边舔爪子。季扬低头看着这只橘猫,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怀里。斑斑眯起眼睛,咕噜咕噜的响声透过队服的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毛茸茸的。他想,这只猫的判断力确实从来没出过错。从第一天它跳上他膝盖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了。不是它选择了他,是这群人已经选择了他,它只是最先走过去的那一个。

晚上九点半,五个人打车回到基地。出租车在基地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周磊正站在门口抽烟。他看到五个人从车上下来,何小满满脸笑容,宋辞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放歌,林昭手里端着一杯新买的奶茶——不是他平时那个牌子,陈默的相机里塞满了照片,季扬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斑斑,嘴角挂着一个轻轻淡淡的弧度。周磊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说了句“回来得挺早”,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的嘴角在转身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到。

“都早点睡。”周磊推开门走进基地,“明天还有一天休息,后天决赛。”

“知道了。”五个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走廊里的灯光很暖。斑斑从季扬怀里跳下来,蹲在训练室门口舔爪子。训练室里还亮着灯,战术板上的标记还没擦,是三天前打JT时画下的。季扬站在训练室门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圈。两天后,他要在决赛舞台上面对T1——黎景的中单,秦屿的盲僧,还有那个在第一轮常规赛里被他压了三十分钟却被第二局扳平的黎景。他知道黎景不会和季后赛前一样。就像沈叙变了,黎景也会变。季后赛的T1三比零横扫了YL,黎景场均击杀七点二,被单杀次数为零。所有数据都表明,黎景正在打出他职业生涯最好的状态。

“季扬哥?”何小满的声音从宿舍方向传来。

“来了。”

他关掉训练室的灯,战术板上的箭头消失在黑暗中。斑斑跟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脚踝。宿舍里,何小满已经爬上了床,正在跟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季扬躺下来,听着何小满用湖南话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偶尔蹦出一句“要得”。斑斑跳上他的床,在他枕头边上转了两圈,然后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季扬闭上眼睛,手机的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宋辞发来的消息——“后天别紧张。我C。”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紧张。”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沉入梦乡。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梦到隔音间,没有梦到单向玻璃,没有梦到那些被锁在暗处的日日夜夜。他只梦到了一条很宽的江,江边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第二天季扬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着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黎景发来的——“明天决赛。这次你不会赢得那么轻松了。”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第二条是沈叙——“决赛加油。别输给黎景,输了他能嘚瑟一个赛季。”第三条是方淮,UG那个被他剥了三层视野的方淮——“给你画了一张凤凰。画得不好看,但颜色是蓝白色的。”

季扬一一回复了。给黎景回的是“试试看”,给沈叙回的是“知道了”,给方淮回的是“谢谢”。然后他起床,走进训练室。今天还是休息日,但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何小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斑斑趴在他腿上,面前是开了自定义的训练模式,正在对着假人练钩子。宋辞在打排位,战绩八杀零死,他今天没有说任何废话。林昭在研究T1的打野秦屿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手边放着没拆封的新奶茶。陈默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笔在上面添一行字。

季扬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没有写任何战术——战术已经在过去三天里反复讨论过了。他写了四个字。

“相信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队友们。何小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这个人最近眼泪特别多,但他说过,这不是难过,是好多次想说说不出来的话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宋辞看着那四个字,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着。林昭放下奶茶,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也相信彼此。”陈默最后一个走过去,用他一贯工整的字迹写了一句:“也相信我。”

季扬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是他一个人写的,是五个人一起写的。从常规赛第一场打OMG到现在,两个月。他们从垫底打到常规赛第一,从季后赛首轮轮空打到淘汰JT挺进决赛。这条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想起周磊在人民广场星巴克里说的那句话——“我们要的不是影子,是一起赢的兄弟。”现在他懂了。不是有人陪他打比赛,是有人愿意把自己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不是一起赢一场,是一直一起走。不管明天的决赛是赢是输。

窗外,上海的冬日阳光很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楼下火锅店还没开门,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远处黄浦江的水声隔着好几条街听不见,但季扬知道,那条江一直在那里。就像这座城市一直在那里。就像这群人,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