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的菜场和晚上六点的菜场不是同一个地方。
周六下午四点半，人没那么挤。门口的萝卜丝饼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水产区的贝壳在塑料箱里咕噜咕噜吐着水。有人用姑城话和摊主讨价还价，绵软黏连，讲着讲着笑了。空气里有姜味、土腥味、活鱼的铁锈味，和不知道哪家摊位上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都搅在一起。
予安穿过第一排水果摊。草莓快下市了，桑葚刚上，紫得发黑。
她往蔬菜区深处走。手上拎着一个布袋，家里唯一的购物袋，超市满赠的，图案是一棵微笑的西兰花。苏琪买的，予安每次用都觉得有点好笑。右下角还印着“多吃蔬菜，健康生活”。
她走到进门左手第二个摊位前面停下来。
这个摊位的蔬菜摆法和其他家不一样。西红柿按大小分成两堆，小的那堆前面放一块硬纸板，写着“本地沙瓤，生吃也甜”。蚕豆堆在竹筐里，豆荚还是青的。香椿用橡皮筋一小把一小把扎好，立在搪瓷盆里。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短发，深色棉袄外面系一条旧围裙。她正给一捆韭菜摘黄叶子，动作不快，但摘得很干净。
予安拿了两只西红柿，又挑了四只鸡蛋。西红柿挑的大的那堆，她不知道沙瓤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抬头。
予安又拿了一颗蒜。一颗就够了。
“就这些。”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秤西红柿，放回袋子。拿鸡蛋的时候没放袋子里：从台面底下抽了半张旧报纸，把四只鸡蛋裹好，再放进布袋。
然后她盯着予安看了两三秒。
“姑娘。”
予安正在掏手机扫码。
“我看你每次都买这两样。”
予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吃叶子菜啊？”
这话如果是苏琪说的，予安大概回一句“懒得做”。但说这话的是一个在菜场卖了几十年菜的人。
“我……”予安发现自己没有现成的回答。“不太会做。”
“西红柿炒蛋就会，叶子菜就不会？”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像也对。
老太太从摊位上拿起一捆小青菜，叶子深绿，根部还带着泥。
“这个，回去洗干净。油烧热，青菜倒进去翻两下，一撮盐。比西红柿炒蛋还省事。”
她把青菜放进予安的布袋里。没称。
“送你。先做着试试，做好了下次来买。”
予安看着布袋里那捆青菜，根部用一根稻草扎着，稻草还是湿的。她说了句“谢谢阿婆”。
“不用谢。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待自己好。不行的。”
老太太说完这话就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围裙口袋里露出半个搪瓷饭盒的盖子。
予安拎着布袋站在那里。阿婆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下一个客人身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就说“上次那个山药还有没有”。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予安？”
她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隔壁摊位前面，左手举着手机，横屏，两手持机，小拇指托底。右手拿着一把香椿往镜头上方送。指甲做了淡粉色的甲油胶，在菜场的荧光灯下反了一小片光。
米白色长款大衣，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卷得刚刚好。脸上的妆不浓，但在菜场里，所有的蔬菜和肉和鱼和正在摘黄叶的老太太之间，显得很醒目。
予安看了三秒才认出来。
“陆薇？”
“真是你！”陆薇放下手机，笑容在她脸上铺开的速度和手机上划屏幕一样快。她走过来拉了予安的袖子一把，热情满满。
“天哪，我们分开多少年了？四年？五年？时间过的真快，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
“我也住这边！古城边上，走路到这七八分钟。你怎么一点没变？不对，气色比以前好，以前你大学那会儿脸比纸白。”
“你变化挺大的。”予安的视线扫过她的指甲、她的头发、她大衣口袋里露出半个的手机云台。
“上班上不动了出来自己做，现在全职做美食。”她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刚才拍的菜场画面。“拍素材。姑城的烟火气，你懂的。”
她说“烟火气”的时候声音微微往上扬，很是高昂。
“你现在做什么？还在写东西吗？”
“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哇那对口了。我以前就记得你文笔好，中文系嘛。你那篇面馆的报道我当时看了好几遍，觉得你怎么能把一碗面写得那么好吃。”
予安张了张嘴。那篇报道是她进方禾之前写的，纸媒时期的东西。多少年了。
“你还记得那个。”
“当然记得！”陆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安安，你微信没换吧？我加你。改天一起吃个饭呗，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发现一家馆子，面特别绝，拍出来也好看。”
予安说好。
她把手机掏出来扫了陆薇的二维码。陆薇的头像是一碗面，俯拍，热气模糊了镜头边缘，筷子夹起一撮面条，背景是木桌子。
“我先走了，还要去城东那家老字号拍一个桂花糕。摄影师在那边等我。”陆薇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拍了拍予安的胳膊。“改天约！真的，别放我鸽子。”
她转身的时候大衣下摆扫过一筐水芹。水芹晃了一下。
予安看着陆薇走出菜场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陆薇边走边举起手机。不是拍什么，是在看刚才拍的素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菜场的黄灯从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叠了两层光。
予安低头看自己。深灰色卫衣，外面一件羽绒马甲，袖口那粒黄焖鸡的汤汁印还在。布袋里装着两只西红柿、四只用旧报纸裹的鸡蛋、一颗蒜、一捆阿婆送的青菜。和一双没做美甲的手。
她走出菜场。四点半出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了。三月的天黑得还是早。
门口的萝卜丝饼摊开张了，油锅冒着热气。有个女孩在等，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时不时踮脚往锅里看。予安没停，但她吸了一口气。萝卜丝饼的味道顺着鼻腔往后脑勺走，焦香里有萝卜丝的清甜。
回到家，开门，换拖鞋。苏琪不在。周末下午她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健身房。
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划了一道长方形。
她把布袋拎进厨房。先取出鸡蛋，解开旧报纸，四只都好，没碎。西红柿搁在台面上，一颗偏软，一颗还硬。她从袋底掏出那把青菜，根部的稻草还是湿的，叶子被布袋压出了几道褶。她把青菜立在水槽边的杯子里，叶子朝上，像插花。
系上围裙。围裙是苏琪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她把水烧上，拿出那只偏软的西红柿。
她只会做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面条是挂面，上次买的还有。
蒜拍碎。油热了，蒜下去，呲的一声。
那股味道从锅底翻上来，混着蒜焦之前最后半秒的甜。和隔壁邻居炒生菜的蒜味不一样——这是她自己厨房里的。
西红柿倒进去。红的在热油里变软变稠，酸味被热度顶上来，直往鼻子里钻。她拿锅铲压了压，西红柿的汁从锅铲边缘挤出来，在油面上滋滋地响。炒到番茄皮自动卷起来，加了两碗水，盖上锅盖等它开。
水开之前她靠在灶台边等了将近四分钟。
陆薇在菜场说起那篇面馆报道。予安想了一下才记起来——进方禾之前写的，那家面馆早就拆了。为了那篇稿子她跑了四趟面馆，改了两天。那时候她觉得一碗面值得。
档案室里那份桥头面馆的提案，写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在旁边批小字，用朱砂圈重点，最后一行写“等汤”。她懂那个人在干什么。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掀开盖子，白气腾地扑上来，镜片糊了一层雾。面条下进去，筷子拨散，盖上锅盖。转小火。
鸡蛋液最后放。蛋花在红色的汤面上展开，嫩黄一片。她把青菜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撕成两截丢进锅里。绿叶碰到滚汤，几秒就塌下去了。关火。
她端着面在茶几上坐下。客厅还是暗的，窗帘没拉，路灯的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面在碗里还冒着热气。
第一口是面。煮得偏软，挂面的通病，煮不够夹生，煮够了太软，没有中间地带。第二口是汤。番茄的酸和鸡蛋的淡缠在一起，蒜的焦香沉在碗底，喝到碗底才翻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按阿婆说的清炒——她图省事，直接丢进面汤里了。菜叶烫得正软，菜梗还留了一点脆。番茄的酸滲进了叶子里，她把青菜咽下去，下次还是照着阿婆说的做吧……
吃完饭把碗端进厨房。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猫脸朝上。
打开冰箱放剩下的那颗西红柿。苏琪那一侧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酱料瓶的标签全部朝外。她那一侧：牛奶没有补，蘸料包还在，鸡蛋格补上两枚。今天还多了半颗蒜和一颗西红柿，还有老太太送的青菜。冰箱都变得好看了。
关上冰箱门，苏琪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外面吃饭，可能要晚点回，你吃了吗。”
予安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吃了。今天吃了青菜。”
苏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予安看着那个大拇指。然后她又看了看水池边上那根包青菜的稻草。
她捡起稻草扔进垃圾桶，洗了洗手。
擦干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个flag还在。
她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西红柿鸡蛋面，加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