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雨在黎明时分停了。
天光淡淡的,云层薄,没有耀眼的朝阳,是林晚熟悉的、柔和不刺眼的清晨。
她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第一反应便是想起和沈烬约好的事。
昨夜停电时的惶恐,还有他带着一盏小灯踏雨而来的模样,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从前她最怕雨夜,雷声、黑暗、空旷安静的屋子,凑在一起总能勾起许多沉在记忆深处不好的东西。可昨夜不一样,一通电话,他就赶来了。
林晚起身,简单洗漱,把屋子收拾得整齐。她犹豫许久,泡了一壶温淡的菊花茶,摆在客厅茶几上。她不知道沈烬喝不喝,只是下意识想做点什么,回报他一次次的帮忙。
八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林晚快步走过去开门。
沈烬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工具袋挎在肩上,裤脚沾了一点路边湿润泥土的痕迹,神色从容。看见她,他微微颔首:“早。”
“早,进来吧。”林晚往旁边让开,声音比上次自在一些,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拘谨。
他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茶几那杯菊花茶上,淡淡一瞥,没有多说,只将工具袋放在玄关旁的空地上。
“今天要换主线,耗时会久一点,可能会搬动电视柜。”沈烬提前跟她说明,“如果碍事,你可以先到卧室待着。”
“没关系,我在这里不打扰你。”林晚轻轻摇头。
她不想躲进房间独自等着。看着他,心里会安稳很多。
沈烬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戴上手套,开始着手准备。
拆盖板、放线、固定线路,动作有条不紊。金属卡扣轻响,电线被他理得整整齐齐。客厅很安静,只有工具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林晚坐在沙发一角,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忙碌,不随意搭话,不打扰。
她很少这样长久地注视一个人。
沈烬做事的时候格外专注,眉眼敛着,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汗水慢慢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他只是随手用手背擦一下,继续手上的活。
林晚盯着那杯菊花茶,犹豫再三,才小声开口:“要不要喝点水?泡了菊花茶。”
沈烬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好,谢谢。”
他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端起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低声说:“味道很好。”
一句简单的夸赞,让林晚耳尖微微发烫,她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喜欢就多喝点。”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回到配电箱旁边继续忙活。
时间一点点流逝,快到正午的时候,主线终于更换完毕。沈烬反复测试电压、开合开关,确认每一处插座供电稳定,才把墙面盖板复原,将散落的电线收纳整齐。
“好了。”他摘下手套,长长舒了口气,“这次隐患彻底清除,不会再无缘无故跳闸断电。”
林晚站起身,走过去:“辛苦你了,忙了一整个上午。”
“分内的事。”沈烬收拾工具,把零件一一放回包里,“后续正常使用就没问题,不用再担心。”
他收拾妥当,准备告辞。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不及细细斟酌,话已经先说出口:“已经到中午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午饭?我简单煮点面条。”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指尖攥紧衣角,生怕唐突了他。他们本只是维修工和住户,她这样的邀约,越过了原本的界限。
沈烬看着她局促不安、等着答复的模样,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林晚心里一下子松下来,又悄悄泛起一点欢喜,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台面干净。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只有青菜、鸡蛋和一点挂面。她手忙脚乱地开火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慢慢沸腾。
沈烬没有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而是回到客厅,安静坐在沙发上等,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给她足够自在的空间。
两碗清汤面很快端上桌,面上卧了荷包蛋,撒上切碎的小青菜,清淡简单。
两人隔着小小的餐桌相对而坐。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轻细的声响。林晚吃得很慢,时不时悄悄抬眼,看对面的沈烬。他吃得从容,没有挑剔,安安静静。
“你平时,经常一个人吃饭吗?”沈烬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嗯,一直都是。”
写作的日子昼夜颠倒,三餐不定,大多随便对付。一碗面、一块面包,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她早已习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人久了,很容易将就。”沈烬轻声说。
又是这句话。
林晚心头微动。从前所有人都告诉她,独立很好,一个人自在。只有沈烬,总能看见藏在独立背后的孤单。
“好像是。”她低声应,“以前觉得无所谓,吃饱就行。”
“好好吃饭,不是麻烦事。”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日子再安静,也不必敷衍自己。”
林晚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一碗面吃完,林晚收拾碗筷,沈烬没有坐着等,起身过来帮忙收拾餐桌。林晚连忙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不碍事。”他动作自然地把空碗摞在一起,递到她手里,“别紧张,我不是外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晚心上,漾开一阵温热。
收拾完毕,沈烬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如果之后电路一切正常,我们大概不会再有工作上的交集了。”
林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一句话堵在喉咙里,酸酸涩涩的。是啊,故障修好了,他的工作完成了,他们本来就该到此为止。
沈烬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唇角弯了一点柔和的弧度,补充道:“不过,书店那条路,我还是常会去。”
林晚猛地抬眼看向他。
“如果你愿意,下次偶遇,可以一起看看书。”
他没有逼迫,没有许诺,只是给了她一个很轻、很柔软的邀约,选择权依旧放在她手上。
林晚望着他沉静温柔的眼睛,沉寂许久的心,像是被温水慢慢裹住。她用力稳住气息,轻轻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好。”
沈烬笑了笑,推门离开。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慢慢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走出楼栋,沿着街道走远,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她回到客厅,看着方才两人吃面的小餐桌,看着茶几上空了的菊花茶杯。
电路的故障已经彻底修好,他不再有上门的理由。
可他给了她另一个相遇的可能。
不是因为故障,不是因为求助,只是单纯地,在那家安静的小书店,期待一场不带有任何目的的相逢。
林晚坐回沙发上,抬手捂住心口。
这一缕落在她长夜之中的光,没有随着故障的落幕而消失。
他没有匆匆退场,而是愿意,慢慢陪她走一段安静的路。
她拿出手机,点开文档。
先前卡住写不下去的故事,此刻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细碎温柔的画面。那个困在黑暗里的女孩,终于等来了一缕愿意为她停留的光。
指尖落在键盘上,一行一行文字缓缓流淌出来。
原来心里装着一点期待的时候,连文字,都会慢慢生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