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十字街口,东南角的入尘茶楼,它虽不是这里最大最豪华的却是字号最老的。
茶楼外好几个小二忙忙迭迭地迎接各方来客,偶有几位路人不知这样的热闹是有什么新奇之事,停下脚步凑到门口瞧几眼,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椒影身负弓箭,一身随意洒脱的轻装明媚照人,刚踏入茶楼,二楼几位茶客便一阵骚动,都齐齐地望向拐角处坐着的吴王——她父亲。二楼是身份隐蔽的达官显贵,有少数几人认出了椒影。
吴王身旁一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是他的六妾,她清秀伶俐,见经识经般,起身要下楼迎上去。
“静娘,”吴王按住她手不让走动,轻声道,“影儿没看到我们,先别去理她,正事要紧。”
小二看过椒影的邀帖,上面写着“胜友如云”,这是一楼商贾的位置。若是二楼是写着“高朋满座”。郡夫人扔掉的邀帖是写着“直入云端”。
一簇温茶的炉火围在大堂中央,椒影悠闲地往里面扔了一根带血的羽箭,顿时噼啪作响,又贪玩地往里面加了几根炉边的木炭,火焰更炽热了。
有几位茶楼的常客被挡在门外。“往常这个时候饮茶者寥寥无几,今日你家掌柜的有何喜事吗?”他们好奇道。
“我们茶楼一会儿有大事举办,万分抱歉,您几位明日再来。”看门小二恭敬道。
“猎户之女都能进去,”有位常客望向椒影,问道,“怎么我们反而不给进了?”
椒影闻言,在腰间的承露囊里抓出几张五两银的钱票,见者有份。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她颇为亲和,很喜欢人家说她是猎户之女。
一旁看到她承露囊的人都惊呆了,就见里面塞得满满实实的全是五两银的钱票,椒影逢人就发: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把这只野鹿洗剥了。拿去用吧,淮阳王请饮茶。”
有了一张庄水送的邀帖,椒影就放心去野猎才回来,这趟运气出奇好猎到一只野鹿。一整日都还未用饭,她会使钱又一口一个淮阳王,厨下小二摸不清她底细,不敢轻易冒犯,虽不合规矩竟真的帮她洗剥野鹿。
“看,快看,”有小二领了三次钱票,他去二楼跟另一个小二小声嘀咕道,“猎户女穷大方,我替你看着这里,你也快点领钱去。”
“欻”的一声,几个小二闻风而起全下楼去了。
还有个谁家的小公子也要下楼去,给他家长辈一把揪住,朝他厉声道:“不能丢人!一楼商贾的钱咱们不稀罕,何况还是个打猎的。”
不远处吴王微微背过身去,只觉晕乎乎的,心中庆幸还好认得他女儿的人不太多。
椒影穿戴不伦不类,行事不拘小节,眼见茶楼里将要客满,她才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安生下来。
这时走出来一位胡商大汉,他下楼来站定在大堂中央的炉火旁,清了清嗓子。
“诸位请看,这就是今日售卖的珍宝——长寿珠。”他身着翻领短袍胡服,手上挂着一串黄蓝红三种颜色串成的珠链,声调颇为洪亮道,“请大家观赏。”
他举高手臂,脚下转动一圈,见楼上有人躬着身越过围栏瞧着,便上楼去向他们细细讲解,让逐位欣赏。
谁知奇了,待这胡商大汉再下楼来,却见炉火上叉着一只野鹿在烤,他脚下一顿四处望望,嘟哝道:“掌柜的缘何有此安排?!这是何意?”
顾不得其它,他转过身去面向众人接着道:“长寿珠,顾名思义,只要随身佩戴就可获长寿,无需似苦药一般服用;无需寻仙炼丹,打坐练功;无需远离温柔乡;无需戒醉戒乐,这长……”
“真的吗?!”椒影站在他身后炉火边烤着刚洗过的手,插嘴道,“要是真的就好了。”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胡商的话,只是一种强烈的期望,竟还有这样的珍宝!
只是这看似最直接却是最真切的问题,反把胡商问得哑然一惊。
沉吟片刻,他空嚼了下嘴,略显心虚却拍拍胸口道:“当然是真的!本人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这位姑娘,您先坐回去,不要心急,听我把话说完,请!请!”
他摆出手臂不收回,这么客气地请,椒影只能归座了。
何谓长寿珠,传闻它是九十一岁高龄的荣国夫人在世时,赠给她的贴身女医之物。随着许多年过去,那女医去世,她的后人多是不肖子孙,故而将长寿珠放于市间售卖。只是不想每年都会有两三个长寿珠出现,到底哪个是真的,就无人会辨别了。
想来既是荣国夫人之物,必定世上罕见,珠子质地应是绝世珍品。可知荣国夫人是谁?乃是当今武皇生母不可言说。
这时有小二前来添茶,见火上烤着只野鹿大为诧异,朝楼上扫过一圈,二楼都客满,三楼却是空无一人,淮阳王还没到,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安排。
小二很周到地把那鹿肉翻了翻,再朝楼上微微躬身,眼里道:“哪位公子爷,一会儿记得打赏。”
胡商大汉在大堂里挪动着脚步,尽责地向众人讲解。
“人活一世,非长寿不能成事。”他凝神思考片刻,干巴巴地道,“有寿才能成大业,做大事。各位非富则贵,高门大屋、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数人伺候,更对长寿翘首以盼。然生死不分老幼,世间无常,诸行无常,一切众生皆有生老病死,什么人都逃不了。但是若得了这长寿珠,只需时常随身佩戴,便可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他僵硬地背完后,缓了一口气,与二楼侧首单间门帘后的庄水微妙地对了下眼,他们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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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门帘,庄水脚下停顿着进到单间内阁,这里狭窄阴暗错乱堆放着落满灰尘的账簿。他道:“大哥,长寿珠——”口中迟疑着似有不真的悔意。
庄山凝神望着楼下,心思根本不在,就只微微一笑。“将错就错吧,往后再不许拿长寿珠做噱头,万一出个什么差错,”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衣领拉了拉,又过来给庄水也拉下衣领,“淮阳王有此安排是想帮他父亲找到长寿珠,听闻魏王不得太子之位,时常抑郁身子渐渐不适。”
“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庄水道,“想博取武皇……”不待说完,他们就顾不得讨论这个了,就听楼下传来质疑——
“下回加上返老还童,长生不老,脱胎换骨。”椒影不拘道,状似有意拆台。
“姑娘锦心绣口,见多识广,”胡商大汉早就见惯不惊,不温不火道,“姑娘,长寿珠是实实在在的,长生不老那是不能,延年益寿那是一定。”
椒影一手托腮,懒懒的打个哈欠。
胡商大汉一震衣袖让自己看上去光明磊落,继续道:“长寿珠,今日一口价敲定,九百两银钱,先喊先……”一语还未完。
“九百。”椒影抢先一声出价,势在必得的邪恶神情叫人怨也不是恨也不能。
“嗡——”众人炸锅了一样哗然,这女子刚拆完台就一口抢价,好一个欲擒故纵。目光聚去,认得椒影的人随即目光齐齐拐向吴王。
吴王心中难得安慰,料定他女儿是买给他的。
“你女儿好手段。”静娘笑道。
“她这冒失的性子,”吴王瞥了眼楼上,却只能看到个屋顶,他猜不透道,“不知淮阳王到了没有,他没看过长寿珠,胡商哪里敢卖给旁人。”
胡商大汉瞅了眼三楼,淮阳王还没来,向椒影道:“这位姑娘,我还没有介绍完,话没讲完出价不算数的,您还是耐心听完再说。咱们公平公道,也要给其他人一个机会。”接着向众人道,“长寿珠,今日一口价敲定,九百两银钱,只接受现钱或是对等钱票。”
他又望向三楼,微不可察摇摇头,能坐在这里的都懂这是何意,不懂就是傻子。不过还真有傻子!
椒影闻言,把承露囊里的钱票全掏出来撒在案上,一张张皱巴巴的钱票像几簇白色的流苏花凌乱地铺着,她着急点了点,点了又点,八百——九十——五,差五两。刚才太大方逢人就发,发过头了。
见状,吴王松了一口气,颇感庆幸。
椒影这个时候可不会长吁短叹,难不成要与珍宝失之交臂?她一时心中不悦性子上来,站起来持弓执箭,双目凌厉,待胡商大汉再度举手展示之际,一箭穿环,箭尾的白羽拖着长寿珠飕地去往对面圆柱上立在那处。
“啊——”众人皆是一声惊叫。
胡商大汉吓得手腿一并抖起来,发愣了良久才知道要摸摸自己有没有被擦伤,还好并无伤及半分半毫。
“你女儿真会玩。”静娘笑道。
“一会儿可别又生出什么事来,叫人看了笑话。”吴王扶额揉眉,过得片刻无奈道,“我实在不放心,静娘你去把影儿叫上来。坐来我身旁,她就有个约束了。”
静娘看戏一般坐着未动,偏不理会。
“只许你女儿任性吗,不想去!要去您自己下楼去。”她微嗔道。
吴王轻轻摇头,茶案下握住她手,就喜欢她这辣辣的不听话的样子。
静娘翻手与他十指相扣,也是嘴硬心软,柔声道:“一会她再胡闹,我就下楼去。不过,以郡夫人的手段怎么会是一楼的邀帖?而且,影儿穿着也太过随意,淮阳王哪里会特别关注到。”
吴王心中有数了,想来郡夫人根本就无心攀附淮阳王,她看不上他。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件无法理解的事,郡夫人这样聪慧,当年不知为何一意孤行要替椒影定下婚约,而今却又要毁约。
几个小二抬来梯架,登上去取下长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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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上的野鹿已是烤得金黄滴油,皮脆飘香,站来两个小娃儿在吮手指,椒影把一只鹿腿肉撕开分了分,同小娃儿围在一起跪坐在炉边啃起来。
“真好吃。”一个小娃儿道,龇牙笑着。
“喜欢吃就多吃点,剩下的回去给你扛着。”她道, 也学小娃儿龇了下牙。
吴王脸色变得极为阴沉,静娘站起来正要下楼去,却听众人声讨道:
“谁家不懂事的娃娃,把他们连同这猎户女一起轰出去。”
“这是茶楼,谁在这里烤鹿肉。”
“这鹿肉还有没有,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真香。”
静娘往后一跌,忙又坐回去,小声道:“似乎认得影儿的人没几个,我一去反而叫更多人认出了。”
全乱套了,看门小二毫不客气一手一个揪住脖领,把两个娃儿扔了出去。同时来了两个胡姬,二话不说把椒影叉起来也扔到了街面上。椒影嘴里的一口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无法自辩只能任由摆布。
她嗓子眼里咿咿呀呀道:“哎哎——哎——”
吴王低头朝茶案下看了看,找了找,没有洞可以钻,如果有,他一定钻!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椒影被推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到底还是被轰了出来。她站起来揉揉手心,去茶楼对面拴着的玉雪狮子身上取出一块布巾擦擦手,拂了拂衣裳,打算就此等着淮阳王。
两个小娃儿也去了自家的马车旁等候。
“看,那里有双眼睛在看我们。”他们在胡言乱语,嘻嘻哈哈说着。
“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烤鹿肉的阿姊。”他们追闹着,玩笑着道。
椒影背对着他们说的那双眼睛,不知所措站了好久,她转过身,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竟真是那双冰冷的眼睛,隐约间似乎又没有那么冰冷。她与他对视,那目光从来不会躲闪,只会愈变愈冷。
椒影眨了眨眼,错了。
酝酿了一会儿,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滴水,一分眼力,两分莞尔,三分无辜,朝那双眼睛轻柔地飞出一个眼神,比在山洞时飞出的那个有了点儿进步。
霎时,那双眼睛微弯,一根根竖着的窗棂条挡住了他的脸颊,但能看出来他笑了。
椒影被他牵动也微笑着。她朝他走近,越近就会越清晰,然而越是走近眼前的一堵墙就越高耸。她只好退回去几步,那双眼睛不笑了变作死寂一般,她也笑不出了。
这时大街上马蹄杂沓声涌来,只听“淮阳王……淮阳王……淮阳王……”,各小二屏息轻呼,速归其位,恭敬相迎。
淮阳王没走大堂正门,走的是平日茶楼东家走的东门。
椒影不舍抽回目光,此刻能牵住她的只有他。她想看清那双眼睛的样子,可是角度太偏太远了。
他就那样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