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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国时刻

决赛日。罗兰·加洛斯球场,座无虚席。

知微和知著走进球场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在观众席上涌动的声音——不是某一个人的呐喊,而是成千上万人共同的呼吸和期待凝聚而成的白噪音。她们走向球场中央,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那片红色的海洋中,有一小块区域格外醒目——四面五星红旗正在那里挥舞。林墨妈妈站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但手里的旗帜依然在奋力挥动。苏婉妈妈站在她旁边,也在挥舞着国旗,眼眶通红。顾清妈妈没有举旗,她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球场,但她的手在颤抖。叶晚妈妈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但知微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她在说着什么。也许是俄语,也许是中文,也许只是一些没有任何语言的、无声的祈祷。

球网对面,荷兰队的双打组合已经入场了。伊莎贝尔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依然沉稳而坚定,和多年前在圣玛利亚学院的球场上一样。她的身后是安妮克,以及另一对双打组合的成员。她们穿着那抹熟悉的橙色队服,那颜色在红土的映衬下格外鲜明。伊莎贝尔走到网前,和知微握了握手。“又见面了。”她说。英语,语气平淡。“又见面了。”知微说。伊莎贝尔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我不会手下留情的。”知微看着她,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和多年前一样的坚定和骄傲。“我也不会。”

比赛开始。第一分,知著发球。她站在底线后,拍打着球,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的安妮克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抛球,屈膝,转体,挥拍——一记精准的外角发球,带着强烈的侧旋,弹跳后迅速偏离了安妮克的接球范围。ACE。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但那欢呼声中,最响亮的,是那一声整齐划一的“杀!”

知著没有握拳庆祝。她只是走回发球线,准备下一分。但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和那片红色的海洋同步了。

第一盘,双方都打出了极高的水准。荷兰队的配合默契程度,比她们在上海友谊赛时更加成熟。伊莎贝尔的底线稳定性依然无可挑剔,安妮克的网前截击也比之前更加犀利。她们显然为这场比赛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研究和部署。但知微和知著也做了准备。她们不仅准备了战术,还准备了心态。那些“杀”声,像是某种燃料,注入她们的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跑动、每一次跳跃中。第一盘,双方战至6-6,进入抢七。抢七中,知微和知著以7-3拿下。第一盘,7-6。

第二盘,荷兰队做出了激烈的反扑。伊莎贝尔在底线打出了几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穿越球,安妮克在网前的截击也几乎滴水不漏。第二盘,荷兰队以6-4扳回一盘。大比分1-1。决胜盘开始前,知微和知著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喝水,擦汗。唐教练蹲在她们面前,正准备说些什么,但知著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教练,让我们自己来。”唐教练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知微和知著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手势。但她们都知道——决胜盘,是她们的。

决胜盘,双方都进入了极限状态。每一分都变得极其珍贵,每一次失误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比分交替上升,3-3,4-4,5-5。第11局,荷兰队的发球局。知微在接发球环节做出了一次精准的判断,将一记外角发球回到了伊莎贝尔的脚下,迫使她在底线陷入被动。知著在网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向前移动了一步,封住了伊莎贝尔的穿越线路。伊莎贝尔试图打出一记挑高球越过知著的头顶——但知著已经提前预判到了这个选择。她后退两步,跳起,在半空中用一记高压球将球狠狠地砸向对方场地的空侧。得分。破发点。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杀!”

下一分,多拍相持。知微在底线左右调动,知著在网前虎视眈眈。伊莎贝尔打出一记反手直线穿越,角度极大——但知微已经提前移动到位,用一记反手切削将球回到对方场地的空侧,得分。破发成功。6-5。接下来是知著的发球局——发球胜赛局。

知著站在底线后,拍打着球。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的目光是稳定的。她看了一眼网前的知微,知微也正在看她。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但她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分了。知著抛起球,屈膝,转体,挥拍。一记精准的外角发球,安妮克勉强够到,回球质量不高,落在中场。知微跟上,一记正手斜线,穿越了伊莎贝尔的防线,得分。15-0。第二分,知著发向内角,安妮克回球出界。30-0。第三分,多拍相持。知微在底线稳稳地回击着每一球,知著在网前像一面移动的墙,封堵着每一个可能的穿越线路。伊莎贝尔打出一记角度极大的穿越球,知著飞身扑救——她落地时,膝盖擦过地面,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伸出球拍,将球挡了回去。球落在对方场地的空侧,弹跳了两下,滚向铁丝网。40-0。三个赛点。观众席上的“杀”声,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第一个赛点。知著发球,安妮克接回,多拍相持。知微在底线打出一记深球,压在底线附近,安妮克的回球有些浅,落在中场。知著在网前迅速移动,截击,得分。比赛结束。

知著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在广告牌旁边静止不动。她听到裁判报出比分的声音,听到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放下球拍,转身,走向知微。知微也正在向她走来。她们在球场中央相遇,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一次,她们没有忍住眼泪。那些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滴在罗兰·加洛斯的红土上。那面五星红旗,被工作人员递到她们手中。她们接过它,披在肩上,然后转身,面向那片红色的海洋。

那一刻,全场起立。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解说员的声音在现场广播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又一个谷爱凌时刻!又一个德比斯时刻!现在,是属于知微和知著的中国时刻!”

赛后新闻发布会,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大部分问题都是冲着她们的身份来的——“你们在荷兰长大,为什么选择代表中国参赛?”“你们的普通话为什么这么标准?”“你们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还是荷兰人?”知著看了一眼知微,然后拿起话筒,用她那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在哈尔滨出生,三岁去的荷兰。但我们的爷爷奶奶在中国,我们的家人在中国,我们现在在中国训练和生活。普通话是我们在家说的语言。至于我们是谁——我们站在哪个赛场上,披着哪面国旗,那就是答案。”

发布会结束后,唐教练在走廊里叫住了她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带过很多运动员。有些人技术很好,但打球没有灵魂。有些人有灵魂,但技术跟不上。”他顿了顿,看着她们,“你们不一样。你们有技术,也有灵魂。那东北血脉,不只是说说而已。”知著看着他,咧嘴笑了。“教练,你这是第一次夸我们吧?”唐教练没有回答,但他转身走开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天晚上,知微和知著坐在奥运村的房间里,那面五星红旗叠好放在床头。窗外,巴黎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座永恒的灯塔。知著靠在床头,看着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微。”“嗯。”“我们做到了。”知微没有回答。她也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那五颗在灯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们做到了。”

窗外,巴黎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庆典的余音。她们坐在那里,在奥运金牌的光芒中,安静地,完整地,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