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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十道指印

藤岛掐着小允的颈部。

“别急着说不知道。”藤岛的语气仍然是温柔的,像一个老师在耐心地开导学生,“你好好想一想,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哪里不能碰?哪里不要进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

藤岛的手又紧了一分。小允的脸开始泛红,嘴巴微微张开,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有些不安,低声地说了一句:“藤岛先生。”

藤岛没有理他。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允的脸颊,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看,叔叔现在手已经很酸了。你再不配合,叔叔可能会不小心——真的不小心,不是故意的——用太大的力气。那会怎样?你会喘不过气,然后什么都来不及了。多可惜,你还这么小。”

小允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爸妈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他好奇地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爸爸正站在那面文化墙前,结婚照镜框下,把镜框拿下,再用叉衣杆尾端,轻点天花板一处微凸钉头。刚才被镜框遮住的一块文化砖弹开了一点,爸爸再用手拨开,把手伸进去,摸出了一个红绸布包。

爸爸转过身看到小允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冲过来一巴掌就扇在他脸上,低吼着说:“没你的事!滚回去睡觉!敢说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那天晚上小允捂着有些肿的脸,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在二楼卧室,结婚照……后面。”小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地从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来。

藤岛的手松了。

小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楼上主卧室。

藤岛将镜框拿下,用指节叩了叩那块颜色略深的文化砖,传来空洞的回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沿着砖缝撬了几下,却撬不动。他顺着文化墙一路摸索,最后抬头看向天花板,发现了秘密。他拿来衣叉杆,轻轻一点,便听到锁扣弹开的声响。

砖后的暗格中,用红绸布裹着几样东西。

打开红绸布,里面是三根金条,每根三四百克重,上佳的成色——那是祖辈、父辈用血汗攒下的财富。还有一卷用橡皮筋扎住的百元美钞,厚厚一沓。藤岛眯着眼睛估摸着:三根金条,美钞大约一万美元。按照市价,这些东西加起来约四百万新台币。

藤岛把东西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扫了其余三人一眼。

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贪婪,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小允觉得无脸见人,趁他们兴奋不注意,便悄悄地离开卧室。

“藤岛君。”那个年轻的男子压低声音说,“那个孩子见过我们的脸。他记得我们的长相。”

藤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卧室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了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岸线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条银带。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在慢慢移动,看不大清,像是游客。

藤岛转身发现不见小孩,瞪了同伙们一眼,三人便追出去,他也跟了出来。

藤岛看了一眼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允。

孩子的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泪水和恐惧。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那个刚才被捏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藤岛慢慢走下楼,走到小允面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帮小允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谢谢你,小允。”他说,语气很轻很轻,“叔叔不怪你。”

小允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以为事情结束了,这些叔叔要走了。

藤岛的两只手同时落到了他的脖子上。

拇指抵住喉结两侧,其余八根手指环握住后颈。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威胁,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成年男人全力施为的握掐。

小允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尖叫。

他的眼睛在极短的时间内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藤岛那张平静的脸,映出身后的三个人或扭开或低垂的头,映出窗外那片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慢慢翻起眼白。

他的双腿蹬了几下,小皮鞋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藤岛松开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

“弯弯人没了就没了。”他对身后三个人平淡地说,“这个地方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孩大动干戈。”

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允的脸。

孩子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泛紫,脸上挂着最后那一瞬间凝固的惊惧和不解——一个七岁的孩子,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刚才还帮他擦眼泪的叔叔,会突然要了他的命。

“这孩子帮了我们不少,你两人搬他入一楼客房,让他睡好。”藤岛指了指两名同伙。

事后,四个人提着那只帆布包,像来时一样从容地穿过院子,拉开了铁门。

四季桂树下,勇将似乎嗅到了小允死亡的气息,正疯狂地撕咬着那条铁链。它的嘴角已经撕裂了,鲜血顺着锁链往下淌,铁链上的有几个环扣都被它咬变了形。它发出一种不像狗、更像某种远古野兽的嘶吼,浑身鬃毛炸成了刺猬。

铁链终于断了。

勇将像一支金黄色的利箭射了出去,冲进屋里,冲到客房,前脚趴在床沿,嗅了小允的气息,仰头嗷呜嗷呜地叫,像是痛哭。它发狂地跑到各间房去嗅那些歹徒留下的气息,并牢牢记住。

那四个人离开已有半小时,去了远处的树林,上了一辆遮住牌子的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引擎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勇将沿路嗅着狂飙,但沿途多是粗糙的沥青柏油路,加上沿海路段常散落贝壳、碎石,肉垫磨损速度比平整水泥路更快,才追了半个钟头,四只爪子肉垫全部刺破,血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它站在路中央,望着那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的汽车,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嗥。

那声音不像狗叫,像狼,又像一个人在哭。

傍晚六点半,黄源开着小货车,杨莉坐在副驾位上,回到铁门前。车斗里空空荡荡——今天的海鲜卖得不错,他心情也好,还在街上买了一包咸酥鸡、一盒三杯鸡、一盒牛肉。

车停在门口,他们注意到院门是虚掩的。

二人没有多想,以为小允出去玩忘了关。

推开院门,

“小允!”爸爸喊。

他没有多想,以为小允出去玩忘了关。

他推开门,快步走进屋里。客厅的灯没开,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他上了楼梯。

主卧室的门开着,结婚照镜框被拿下,暗格门被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金条、美钞,全部消失。

杨莉进了院门,向右看去,不见勇将,快步走去,见四季桂树下那条断了的铁链,链环上全是血,哪还有勇将的踪影。

杨莉心跳如擂鼓,手脚颤抖,失声叫喊:“小允?小允!”转身狂跑入厅,她冲二楼小允卧室,“小允。”没有回答。

黄源的脑子嗡地炸开了。他转过身,跑去小允卧室,见到妻子眼神痴呆,“没见到小允?”

他疯了一样跑下楼,推开杂物房、客房。

见小允躺在客床上。

姿势很整齐,像有人把他轻轻放好的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脚上还穿着那双蓝色的小皮鞋,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睡着的样子——嘴唇发紫,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眼睛半睁着,眼底是一片浑浊的灰色。

脖子上,十道清晰的、青黑色的指印交错重叠,像一枚恐怖的印章。

“小允——”黄源跪在地上。

那一声哭喊,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似从胸腔最深处炸裂出来,像带着血,带着骨肉渣子,在这幢傍晚的别墅里回荡、撞击。

杨莉从二楼冲下来,看到这一幕,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直接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看到妻子倒下,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黄源没有动小允,得让警察查验后,才能替他清理身体,换套干净的衣服。

他将妻子抱到另一间没有涉案的客房,平放在床上,然后拨了110报警。他走出客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有时候紧抓紧拉一下头发,有时捶打大腿,走到门口时往外看一看。他的心很乱,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