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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曲廊尽头,只有一条小径相通的小轩离水而建。

室内竹帘半卷,墙上并无字画,反而挂了层厚绒。紫檀长案上茶烟袅袅,主人执壶斟茶,水声潺潺,恰好盖住了极低的谈话声。

“安王殿下,别来无恙。”

说话的男子生得极好,眉如远山,芝兰玉树,偏偏一双近乎妖冶的眼睛,明明含着笑,却像淬了毒的刀刃,轻飘飘扫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剜进骨髓里去。

他微微勾唇,笑意未达眼底,让人想起古画里那些食人的罗刹——好看,却要命。

顾相伸出手指,在茶盏里轻轻一蘸,随后在桌上画了个圆,水痕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

他慢悠悠开口:“拖二皇子的福,未死在步云山下。”

贺兰逸眼睫微眯,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掀眸:“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相轻轻一笑,指尖依旧在桌上描画着,不知是在画着图案,还是在写什么字。

“安王殿下身虚体弱,自然清闲,约我前来自个在这玩起水画,我却还有许多公事,便不打扰殿下清静了,先行一步。”贺兰逸本就不想与之交谈,未坐下便道。

话落,他抬步欲走。顾相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残茶倾覆,沥水桌上水光潋滟。

遮挡既除,水渍勾勒出的图案再无遮掩。

贺兰逸足下蓦地一滞。幽深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旋即归于沉寂。

顾相这时擦拭着手指,才抬起头,道:“二皇子,现在可以坐下谈谈了吗?”

……

一杯崭新的茶水随着贺兰逸坐下落在他眼前。

他端起,一饮而尽。

片刻。

“安王殿下如何知晓这图腾?”他的眼珠紧盯着顾相。

知晓这图腾不稀奇,毕竟此物他贴身携带,有心之人稍加打听也能知晓,只是顾相画的这个图腾上与他佩戴的不同,在花尾端处多了一个圆点。

“如何知晓?容后再说也不迟。二殿下不如先说说——太子殿下究竟许了你什么条件?”

贺兰逸压下心中思绪,“殿下聪慧过人,如今凭一个图案便要人交出底牌,这买卖未免太过儿戏?”

顾相忽略他的怒意,“无论太子许了你什么条件,我要你与我合作。”

“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贺兰反问,“你知不知道,你们太子许了我多丰厚的条件。”

他说着,嘴角微微扬起,浑然未觉一旁静静坐着的顾相已收起了方才的漫不经心,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他许了你两座城池。”

两座城池,那是多少将士用鲜血和性命堆出来的!历代士兵背井离乡,日夜枕戈,才守住了这片疆土。他倒好,一句话就全送了出去?

他可真敢!

顾相的手指间不知何时绕上了一串玉珠。那玉串润泽剔透,正中一颗,雕着杉树花的图腾——正是凝月先前借予他赏玩的那一只。

脆响入耳,贺兰逸眸中得意顿收,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狠厉。

顾相见状抬眸看了一眼,微微后倚,“两座城池没有,不仅如此,二皇子愿意与我合作,五年之内,还需每年向我朝进献三千匹战马——”

他将玉串不紧不慢地搁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

“就是不知,这玉串的主人,值不值得这个条件?”

……

**

午后的斜阳。

京城东市的茶馆里,一楼的大堂坐着十几张桌子,跑堂的端着茶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说书的先生在台上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却罕见地没有一个人听他。

邻桌之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旁边的人也跟着凑过去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围成了各自的小圈子。

“听说了吗?文国的二皇子进京了。”

“切——”一个男子拉长了调子,满脸不屑,“你这算什么消息?这么大的事,京中谁人不知?”

“你懂什么!”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见方才那个不屑的人不自觉地朝他凑了过来,他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听说啊,他是代表文国前来请罪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还记得几个月前,太子和安王殿下在和亲路上遇险的事吗?就是文国那个死了的大皇子狼子野心,在步云山附近设下的埋伏。”

“啧啧,这文国果然是蛮荒之地,”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竟如此阴险狡诈。”

角落里,一个始终默不作声、只顾低头喝茶的人,这时才抬起头来。他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不对吧。”

众人回头看向他。

“这文国狼子野心不假,可既然是蛮荒之地,翻阅史书,他们几次扰我朝边境,哪一次不是以失败告终?可见其有勇无谋。再说了,步云山那地方地势奇特,退可攻、进可守,本是易守难攻之地。文国若有那等本事,能将太子与安王殿下的护卫军杀得片甲不留?”

他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脑中浮现一个猜测。

“除非……”

意识到些什么,他又缩回角落喝着自己的茶,众人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只觉无趣,“嘁”了几声渐渐散开。

**

此时的皇宫,安神殿的门关着,所有的宫人都退到十丈之外,施内官站在大殿台阶最下一级,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他在御前侍奉多么多年,皇帝摔茶盏、掀棋枰,他都会上前请皇上息怒,但没有一次让他像此刻这样,连呼吸都想藏起来。

殿内没有声音。

这才是最可怕的,他捻了捻额头的汗。

文书落下,烛火晃了晃。

“你怎么看?”顾淮安抬起眼,淬了霜的眼,冷得像深冬的太液池,冰面下压着整座皇城的倒影。

萧北的心跟着一沉,罕见的收起锋芒,“臣不知。”

这二皇子当真是胆大包天,竟如此坦然地认下了他国吞并之谋。

即便他诛杀了大皇子救了安王,又有什么底气保证,我们会容他那蛮荒之地继续留存于世?

只是还叫他赌对了,如今皇上正无心理会于他,真正的怒火……

“边野小国,不足为惧。”顾淮安冷声道,“早在贺兰逸进京前,朕便已察觉有人暗通外敌,里应外合,意图损我国根基。”

他站起身负手,“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萧北连单膝下跪,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僵硬,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前。

“兹事体大,没有证据臣不敢妄加断论。”

顾淮安走近,绕过御案,在跪伏者面前停了一息,“正因兹事体大,朕才派你亲赴步云山接应太子与殿下。如今需要你这个大理寺卿开口的时候,你若不敢说——那这个位置,便该换个人坐了。”

“臣愿替皇上分忧。”萧北似犹豫一瞬道。

“和亲途中遭遇突袭,若真有内应里应外合,那文国大皇子的目标,理应是太子与安王中的一人。而两人都受了伤,却都不致命……”

他落下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动作极轻极缓,仿佛在抚摸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倘若大皇子临时毁约,打的是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主意……那贺兰逸杀了大皇子救了安王殿下倒是说的通。”

“你的意思是太子?”顾淮安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闷雷滚过殿顶。

萧北没有正面回答,“贺兰逸借朝拜之名出使,此番行事已然坦然展露文国潜藏的野心。此事绝非当朝君主授意,多半是他一己谋划,意图借此拉拢沉国,换取助力。”两千匹战马作为筹码……分量着实厚重。

他略一沉吟,语气沉敛接续说道:“这般优厚许诺,皆建立在他顺利执掌大权的前提下。眼下他有求于我方,蓄意欺瞒的可能性并不大。”却也并非没有,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此时此刻,他只消自保周全。凡无据可考之辞,皆不必宣之于口

殿中的光线悄然移了半寸,顾淮安一句“下去吧,”他缓缓起身退下。

诺大的殿,铜壶滴漏里的水已积了整整一层,烛火换过两轮,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那声响一下一下,像钝刀割在人心上。

施内官看了看殿外的人,热了一轮又一轮的饭菜。思索半晌,上前先是到了一杯茶。

提醒道:“皇上,该用餐了。”

顾淮安放下折子,眼睛看向他,“刚刚都听到了?”

“离得远,听得不清楚,却也能听到几个字。”施内官弓着身子道。

“你们呢?”他又看向殿下的几位宫侍,能如此贴身伺候的都是跟了十些年的老仆。

底下人皆不敢答,更不敢抬头。顾淮安接着道,“太子素来心思重,可朕这皇弟,自幼也并非心白之人。太子如此工于谋算,朕绝不信他是就那般任人宰割之人,可此事竟半点嫌疑都不沾,隐身的这般干净……”

殿中传来一声嗤笑,“施内官,你说,朕还在这坐着呢,他们就敢开始勾结外蛮!”

“皇上息怒,许是有什么误会,这……太子和安王为何不和?这……”施内官说着也跟着叹口气,“老奴不明白。”

分明之前叔侄两人从未有过争执敌对,怎么突然就你死我活了呢?

顾淮安仔细瞧着施内官的表情,而后移开,“太子如此忌惮,无风不起浪,你说,安王当真没有那个念头?”

他好似随意的指了指下方的一人,“你来说说。”

施内官看过去,站到一旁低着头。

“但说无妨。”

那人连扣着头着地,“回皇上,若是……若是真忧心安王殿下,不如……”

“不如什么?”语气平淡。

“自古残躯不承社稷,如今有医女能治好安王殿下的腿疾,皇上……”他用手抹了抹脖子,“了那医女就是。”

殿中静的可怕,皇帝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便开始打着筛子,身上向一块沉铁压在皮肤上。

“皇……奴才说错话了,皇上恕罪。”

那双深褐色的一直忍着怒意的眼珠,此刻像是淬了一层冰,冷冷的吐出:“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