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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

“月儿,我心悦你,随我一起离开这儿吧。”

“你不是喜欢听我说山外的故事吗?我带你去看,十里花灯、银花火树,京城是这世间最繁华之地,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因为……我会陪着你。”

微风轻拂,吹起女子的细碎额发。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男人的眼睛似潋滟波光,在阳光下闪着柔和晶莹,几乎将人溺毙。

凝月不过一个自小生活在深山里的孤女,又如何知晓,这样的一双眼睛,原来也会骗人。

……

*

瑞雪之年,新帝登基,改年号为乐安。

宫墙之外花灯十里,红墙深宫之中,与之繁华格格不入的云梦宫中,满院积雪。

冬日的寒风凛冽。

大开的门厅,雪花越过高门槛落在屋内,先是铺上一层冰,再是盖上几层雪,屋中更是如冰窖一般。

两个穿着素净的宫女躲在大红柱子后,缩着身子,一旁斜放着人高的苕帚。

焰火炸亮了半边天空,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抬头,一刹那的失神,随即暗啐一声。

“别殿里的宫女都跟着娘娘去了前宴,就我们……不能去也就罢了,现下这么冷的天连炭火都没有,什么命。”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殿门,喉咙发出尖细的哼哧,朝里面继续道:“我们天生做奴婢的,不像做主子的,命贱。若主子能争气些,还能抬起些头做人,就怕跟错了个不争气的主子,自己命不好就罢了,还拖累了咱们。”

真不明白,一个山野女子,既入了宫,还在清高什么?

怨气上涌,她越想越气,嘴上也分外不饶人,连一旁与她一同的宫女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出言阻止:“少说两句,怎么说都是主子,也由不得咱们置喙。”

“凭什么少说两句?不就是一个孩子吗,要死要活的,若我说,自己活得好才是真的……”

那宫女突然噤了声,视线定在前殿不知何时被打开的宫门,反应过来连跪下躬着身子。

仙鹤纹蜀锦珠花鞋面,踩在落雪上发出规律的“吱嚓”声。

来人正是云梦宫的娘娘——宫中顶尊贵的人儿,亦是沉国老太尉的嫡女,柳温言。

“娘娘吉祥,奴婢该死,不知娘娘驾临,污了娘娘的耳朵。”

柳温言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的二人,声音却朝着殿内飘去:“是吗?本宫怎么觉得悦耳得很。”

巧笑倩兮。她视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如蝼蚁,款步踏入殿中。

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将殿内灯火一一点亮。

青灯颤颤燃起,空旷的大殿纤毫毕现。她目光缓缓环顾一周,手指抚过一旁的方圆桌——四角俱被磨得圆润,整座殿内,几乎寻不见任何尖锐之物。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几近疯狂的极端情绪。

越过屏风,一名女子的纤细身影。

单薄的中衣,站在碎琼乱玉纷飞的百花窗口。

侧着脸的眉目清绝,浓长的睫羽凝着雪花。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仿佛在那肌肤上染上薄薄的霜。

“你来了。”

女子未曾转头,侧颜的皎皎面容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粉唇淡淡,整个人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即使如此,少女的轻灵之音,更显得软弱楚楚。

当真令人生厌。

柳温言微扬起眉,身着紫红霞披宛若一朵高贵的牡丹。

“就算今日皇上没有封我为后,那又如何?后位迟早是我的。”她低沉的声音透着丝丝阴冷。

缓缓走近,那姿容无双的精致面庞爬满了狰狞笑容。

“是你输了,皇上需要柳家的势力,你这辈子都见不了光,和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样。”嘶哑的声音,眼里的恨意了然。

也只在在听到孩子时,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瞳才微微动容,但也是仅仅一瞬。

“孩子……”

凝月喃喃。

是啊,都快忘了,她还有个孩子。曾在她腹中孕育的小生命,她唯一的……亲人。

“我不过是就放出了个你身弱的消息,他便乖乖地哄你喝下了流产的药,”

柳温言勾起她的一缕头发,嘲讽地摇头,“明明,你便是医女,言酌哥哥不信你,偏偏信了我请来的大夫。”

“他对你的爱……”

“啧。”

“不过如此。”

她笑起来。

凝月回望远方的飘雪,耳边仿佛又忆起男子的话。

“月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相信我,那些害死我们孩子的人,待我登上皇位,都要她们不得好死。”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的男人,未看到床上虚弱女子惨白的唇色,勾起一道讥刺的弧度。

是吗?那你,也该死呢。

……

凝月将头发从她手中抽出。

声音平静淡然:“是啊,对我都如此,那你呢?”

柳温言眼里的得意之色骤变,对视间,凝月接着道,轻飘飘地:“你了解他的,柳家能一直压着他吗?”

“我在这世上一天,你便要日日惶恐。”

明明她的声音很淡,甚至听不出一丝的情绪,却让柳温言怔得连连后退。

“你……”身后的丫鬟连忙扶住柳温言。

柳温言不甘心。

不甘心。

明明是她在年少时便陪在言酌哥哥身边,为了他,赌上全族,违抗父命,只求嫁给一个不受宠的太子。

可言酌哥哥在那次重伤后,竟然带回了一个女子。

她如何能甘心?

旁人看不出,又怎瞒得过她?言酌哥哥将那人护得那样小心翼翼,露出的神情,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她恨。她怎么可能会让那女人生下言酌哥哥的第一个孩子?她身后的太尉府,更不允许。

她不过耍了一个小小的手段。顾言酌不是不信凝月的医术,他只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罢了。

凝月的孩子,和太尉府的支持——他该怎么选?

柳温言了解顾言酌。可正是因为了解,她才越发害怕。

凝月望着面前魔怔的女人。

恨吗?是恨的。

可这一刻,不重要了。反倒是怜悯更多些。凝月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暗的天色上,久久未动。

“药呢?”

这是最后的机会,彻底离开这座深渊。

柳温言逐渐恢复神色,看了许久,缓缓举起手。

身后的宫女从她的身后上前,走至桌边,倒上一碗清酒,从指甲中将粉末放入,摇晃均匀后递至凝月的眼前。

澄澈的水波映出她的模样,凝月轻轻一笑,身心从未有过的释放。

“谢谢。”

衷心的,若没有她,她连死都做不到。

真可笑啊。

“你不会想谢我的。”

柳温言冷眼留下一句离开,身后的宫女跟着她,小碎的步伐三两步,越到女子身边。

“主子不看着她喝下?就不怕……”

柳温言顿住步子,瞥了一眼她,宫女连低下头。

雪下的越发大了。

柳温言幽幽接住一枚雪花,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上缓缓化为雪水,触上眼角,寒冰刺骨的凉意。

殿中凝月的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她也着实小看了柳温言对她的恨意,这毒酒在胃中整整烧了一夜。

剧烈的刺痛感。

疼。

好疼……

漆黑的屋子透进几丝微弱的光亮,床尾盆里的冰块化了大半。

顺着一只垂至外侧床沿的玉臂看去,显现出一张清丽动人的脸来。

床边的薄光镀亮了几分她的精致面容,分明是夏日,帷帐里的少女却蜷缩着身子,一缕青丝垂落,凌乱的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淡唇紧闭,下巴随着颤动,柔软的轻纱衣裙半湿,冰肌玉肤,紧贴窈窕起伏的身姿。

……

顷久,发颤的唇齿缓缓松开,甜腥味散开,凝月抓着被边睁开轻颤的眼睫,几乎是一瞬间,她蜷缩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诺大的屋子,只有她急促不匀地喘_息声。

耳边不时的嗡鸣声。

是梦吗?

可梦里的一切又太过真实,就是她梦醒,她都清晰地记得她的每一句话。

太过诡异。

玉臂轻抬,细密的汗渍黏得难受。

凝月掀开纱帘,嘀嗒的水声,水迹漫了一地,她舀冰的盆彻底坏了。

若是没有做这梦,大不了换个盆便是,可梦里,她就是在今日,救了一个人。

当朝太子——顾言酌。

几乎是想起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她的记忆又开始模糊起来,那股奇异的不安的情绪极速拢罩又迅速消散开,现实的记忆开始冲刷,仿佛刚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天边涌起鱼肚白。

凝月甩开了些思绪,取来湿帕子,将身体擦拭干净。

山中的温度哪怕是炎夏也不会过热,刚净过的湿润肌肤在触到屋外的空气时,隐隐还有些凉。

从小院的药库中拿了篓子,按着往常一样往后山走去。

山下的吴婶常年腰腿疼痛,好不容易按她的药方有了好转,却在近时候缺了两味药材,所幸半月前她在小山的西南边悬崖处找到了小苗,如今半个月过去,想来也长的差不多了。

吴婶待她极好,这梦虽然蹊跷怪异,但她也不能为此不上山采药。

斑驳光影,凝月一袭素青衣,腰间系着防虫蚁的香囊发出淡淡的药香,微风徐徐,耳畔挂着遮面的半截轻纱拂动。

在看到她围的小栅栏还在时,她松下一口气。

还好,没有被来往的野兽所踩坏。

一成片的地黄叶,轻柔取其根部小心收集起来,尽管衣角沾上了大大小小的泥泞,女子却毫不在意。侧脸低垂,露出小半的下颌,柔光若腻,纤细的雪颈上挂着水珠。

疾风骤起,身侧“嗝哧”一声。

耳边枝丫断裂的声音,暗处的身影一闪而过。

凝月谨慎地抬起头。

女子皎如秋月般的眸子似受到惊吓一般溢出水氤。可除了摇晃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不动声色地捡起脚边不大不小的石块,握在手心。

采摘得差不多,算着时间,她背起篓子朝着山下离去。

飞鸟荡过平静长空,天际突然阴沉下来,脑中又闪过那奇怪的梦境,心悸得厉害。

直到她被迫停下步子。

眼前窸窸窣窣的草丛,凝月的呼吸滞住。

草堆之下,隐约一个男人的身体,以及滚落在她脚下的玉白扳指,上面刻着回形蛟纹图案。

一切皆与梦中的场景所重合。

似水明瞳微颤。

男人的声音仿佛荡在耳畔,模糊的噩梦如走马观花般地又开始重演。

“月儿,我心悦……”

瞬息过后,一块石头朝着男人的身躯砸去。

随着一声闷哼,“咔嚓”的清脆响,梦里的声音中断。

凝月恍惚惊醒,捏了捏沾上石土的手心。

脑中安静多了。

迅速反应过来的她连后退两步,一手摸着另一手腕的佛珠,随着佛珠的转动,上面杉树花图腾一闪而过。

梦是真的。

她心中笃定道。

刚刚一瞬间汹涌的情绪几乎令她失控,做出伤人之事,她的视线缓缓落在男人身上,不可否认,他长得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这样的人说情话,也怪不得梦里的自己会陷了进去。

男人身上的伤看着倒是不重,许是撞到了什么晕了过去。

凝月紧了紧眉心,不过她刚刚手上用来防身的石头挺大的,砸到他腿骨上的声音也脆实。

她默默又转了两圈手上的佛珠。

脑中回忆起梦中的自己,那样忧伤、孤独和绝望的情绪。

她是医女,救死扶伤乃本能,若不是真的逼入绝境,她又怎会一心求死?

纠结思索时,眼角一瞥,她发现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他若死了,那梦中的结局是不是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凝月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说为一个梦就杀人太过荒唐,单是男人的身份……她也不能如此轻举妄动。

她甩了甩思绪,目光扫过男人腿上的伤。

教训也给过了,还是趁他醒来之前尽快离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最为稳妥。

凝月略有不舍地掂了掂手里分外趁手的石头,正要转身离去。

不想一回头——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那双一眼便能注意到的桃花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