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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辛夷(二)

赫观宁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要隐没在这吃人的牢狱。

夜间,室内的强光针扎般刺激着眼膜。

刑架上,他因为必须要忍耐肩头的痛楚,额间冷汗如雨滴洒落。不久后,也许下一刻,佟修儒就会扬扬得意地走进来,狠踹他这个手下败将,再肆意羞辱一番。

他明白,荀觞不让手下杀了自己,只是为了亲自动手时,那一瞬间大仇得报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

他嗤笑一声,低头顺着蜿蜒到裆部的血迹,瞧着被禁锢的双脚,心头却涌起解脱之感。荀道应是安然无恙地睡着,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为此感到开心与满足。

很快,自己会变成一摊烂肉,但他并不后悔转移了荀道二人而错过甩掉那条狗的机会。他也曾预想过荀觞会借机埋伏自己,未料,季生一成了此次行动最大的变数,只能置身险境,以命相搏,护他周全。

没有人会知晓他的死亡。

寂静恍惚使他身滞时空之外,疼痛使他难耐地喘息,这是他被挟制的证明。

少顷,门外传来雀跃的口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他紧蹙的眉下,深灰色义眼如打磨锋利的箭矢,射向门口。

佟修儒转着圈停到他面前,悠哉地从裤兜中掏出匕首,在他胸膛上划拉着,似在寻找心仪的位置刺下去。

赫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胸膛,化成一双铁手拧断眼前人干燥的脖颈。

再抖耸脊梁,将身上的汗液浇灌在佟亚东的坟墓上,当作上天赐予他的甘霖。

将他圈禁起来,无疑是向他体内嗜血的妖灵发出邀请,请他降落人间,嚼碎眼前这个鼠目寸光的渣滓的脏腑,再将它藏污纳垢的心脏丢到吞噬一切的海洋,方可渡化体内的戾气。

赫兹轻轻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佟修儒见他面无惧色,将刀移到锁骨凹上,推动着子弹又往肉里进了两寸,“挑衅我?也不看看你的处境。”

佟修儒扭头看向血迹斑驳的水泥墙,上面挂满了拆解人体的工具。一旁的铁床上,还残留着不知谁的尸水。

不过赫兹早已料到他接下来的行动,一派坦然:“那只狗到死都听听话,没朝我心脏开枪。他原先也期待能亲手活剥我,倒落了空。这下你算全他的愿了。”

“嘁,你想得太美了,要是你现在死去,还有谁能让我慢慢消磨时间。等我们吃过玩过了,再来看你。走,你们几个,还有见血的,今天都有赏。”

赫兹百无聊赖地扫视那些刑具,人类最残暴的**打造出了冰冷的利器,在它们的利爪下,他将不得安息。

何时能得解脱,奢侈得像个美丽动人的神话。

他能做的只有闭眼凝思,不论如何,总要积蓄忍耐折辱的力量。

他俯身良久,血水顺着裤管滴答在地面,渐渐汇成一方沉溺生命的沼泽。乌黑的水面泊出一只小船,从密林里飘来的丝丝缕缕的辛香将他引到船上,夜间山谷中扇动着幽冥紫光的蝴蝶都飞附在他身边,载他去往寂静的乐园。可那里难觅人烟,赫兹下了船,只有一个小孩站在大雾里,一遍遍呐喊着,哭泣着。

男孩转过头来,两个空荡荡的眼眶上,垂坠着干瘪的眼皮。他无法视物,为防来敌,攥紧手里生锈的平安锁。

赫观宁道:“别怕,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她们接我。”

“她们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你。”

“我要我的奶奶,还有小姨。”

“你见不到她们的,除非你死。”

“哥哥,你能杀了我吗?”

赫观宁蹲下身,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痂,“你很有勇气,可是她们告诉我说,你不能死。”

“那我为什么活?”

“为了长成一个人。你不过是河边的杂草,山洞里的蝙蝠,毒蛇身下的蛋,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的胳膊和鸟羽没有分别,眼睛和犬类视物等同。人很普通,对你来说,活着就是活着。”

“我有忘不掉的东西。”

“我知道是什么。”

他们一齐向小径旁横着的木板上望去,那里躺着两具紫白臃肿的尸体,身着素服,面目端庄娴静。周遭没有蚊蝇围食,她们安静而圣洁,野花与萤火虫和她们作伴。

“君子终日行而不离辎重。别逃避,别忘记。”

“真的吗”,小男孩坏笑着指了指远方,河边倒悬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忧郁的眼珠静静望向他们。忽而,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幸福,挥手向他们告别,在赫观宁未能阻拦之际,“噗通”跳进了浑浊奔涌的水里。

赫观宁睁开眼,脚下的血水里漂浮着父亲变形的尸身。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梦魇。

强光照得他头晕目眩,冥冥中一道冰冷的声音宣布了审判:“你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们了。”

“可是我不想死”,他喃喃道:“我有所念人,尚在人间。”

“说什么呢”,门口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个用钢鞭挑起他下巴。

在他身后,两人支起了摄像机。

钢鞭从肋骨中央滑到腹直肌,恶劣地挑开他衣摆,猛戳在腰侧。

很快,那两人扒掉他全身衣服,露出鲜血晕染过的白腻皮肤,卸掉他右腿下的假肢,连带他其实早已抛掉的尊严。

他只剩胳臂悬在空中,企图在摇摇晃晃中稳住身子,“你要怎样处理我的躯体?”

“你怕了吗?放心,我兄弟前两天还和我琢磨过,抓到你了该怎么玩儿,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想法——人彘,我们要把你做成一件供人观赏的艺术品,发挥你最后的价值。”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的主人这么心急。”

“他就是看你不爽,想一脚踩死你,你有意见?”

赫兹低头笑了:“没有。”

“没了脚,就少我一处乐趣。”

赫兹死死咬着舌头,避开无谓的争执。

“眼珠子也是,随便一拿不就出来了。我可得把这三样乐趣从你身上其他地方找回来。”

柱上那人下定决心不开口似的,视若无睹。

“待会有你嚎的。”

他想痛快地死去,但命运要他受此磨难,虽全无道理,也只能受着。他徒劳地为自己祈祷。

佟修儒蛮横地摘掉了他一双义眼,接着他被解开镣铐,抬到解剖台上。

他看不到光,但松果体还能感应到头顶的光束,凛冽飘渺如极光。他躺在冰凉尸水里出神地想,这张床比法医解剖室里的那张宽出许多。

他一动不动,任三人摆弄自己的肢体。胳膊被抓起,又重新铐上。

佟修儒抓起砍刀,在赫兹手腕处反复碾压,血丝渗出,刀就要落下来了。

他偏不肯给个痛快,一根根先剁掉赫兹的手指,欣赏他抓握不能咬牙切齿的样子,唇间溢出声声哀鸣,在他极度痛苦时又补上一刀,剁去了他的手掌。

“敢杀我弟,还跟我嚣张,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赫兹听见了断指一根根落地的声音,再接着,手腕处咯嗒作响,掌筋分为两截后,是彻底的骨肉分离,几条猩红的血管内喷出细长的泉水,溅落地面。

他面部皮肉皱在一起,生生挤出血泪,流到耳旁。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小腿也直接被斧头砍下,鲜血喷涌。

“接下来就是耳朵了”,佟修儒无视身上被溅的血水,拿布将他耳周擦拭干净,问道:“你想先灌后割,还是先割后灌?”

他好心擦拭了肩头,潦草地将子弹挖出来后,那处皮肤也未能重新贴合到一块儿。

赫兹整个身体已濒临极限,痛到极致。突然被这样问一句,觉得他这道选择题让人发笑,于是哥哥“咯咯”地,越笑越大声。

“我让你笑”,他朝赫兹腹部扎了一刀。

那肌肉仍在颤动着,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

赫兹不停地咳血,以无眸的眼窝瞪视刽子手,话语已不连贯:“你扎到胃了,再这样没有章法的…耍下去,我马上……会死掉。”

“还他妈装,我先把你这嗓子给毒哑了!”

腕表突然响起铃声,他扔了刀,嘴间叭叭着,“看你能犟多久,先把他头发还有眉毛睫毛都刮了”,走到门边接电话。

“荀少,我们在伐木厂呢。”

“动过刑了,您什么时候来?”

赫观宁隐约听见荀觞的吐息声:“别弄他了,时间留给我。”

“好。”

佟亚东挥手,让人退下。他上前打量赫兹残破的躯体,恶劣地吹走他耳边的碎发:“明天再接着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许久的沉寂后,又进来一人,围着他转了一圈,捻起地上的衣服盖在他□□。

“你违背了约定,就得承担后果。”

赫兹道:“你那么费尽心力,杀了你妈妈,也是为了保护他?”

“你很聪明。”

“你喜欢他吧。”

“唔”,荀觞吹了声口哨,“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可惜,他说过,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人,反之亦然。而你,不过是一将死之人。”

“你说的对。”

荀觞语调懒懒的,“当年我就应该杀掉你。”

赫兹的胸腔里传出空气振动的闷咳声,“那现在我已经是土里的一堆白骨。”

“你很有自知之明”,荀觞逗弄他:“你有什么遗言,我可以告诉他。”

赫观宁摇摇头,他并没有什么想对荀道说的话,只希望荀道能不要为过去介怀,忘掉一切,重新生活。

“我哥找你办案那次,你带他去太华茶坊吃饭,是想暗示他你是谁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赫观宁却不回答,“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你杀了执刑者,你以后戴上我的面具,来假装我吗。”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只要我哥就够了。其实,当年你本来就该死掉,你不知道,是我哥救的你。”

“怎么会不知道,在冥山……”

他的话被荀觞打断,“不是那次,是更早。”

赫观宁屏住呼吸,好似不敢面对他弟将要揭示的真相。

“你从楼上摔下,给你治疗的费用高昂。你小姨倾家荡产,依旧不够,我哥就挪用了家里几十万,才延续了你的命。”

“什么……不可能……”

“你当他为什么要你去我家找他。被我爸发现拿了钱后,他整个背都被戒尺打烂了,一道一道,血肉模糊,往下淌着血,流遍全身,就像你现在一样。”

“不……不是真的。”他崩溃起来,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失控的滋味了。

“我哥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才是我要杀你的根本原因。你在树下说,他属于你。其实他这辈子,只属于我。”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如果十二年前,他年纪尚小,自卑疏离,眼界有限,感受不到荀道在他面前的欢雀,活泼——十二年后,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他看许多人的瞳孔,就像读码一样,能精准识别出背后的情绪,还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

荀道能轻松推导出人的生理反应,如尸变过程,利用一只蛆反溯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他也能在没有脑电图辅助的情况下,判断出病人明尼苏达量表上的测谎分数为65分时,是真的撒谎了,还是出于强迫与神经质。

可是他不值得荀道的爱,他就像是处在封闭的石油桶里,黑漆漆滑腻腻,怎么向上爬也摆脱不了那肮脏的环境。如同被教授强迫加入俱乐部,任命为执刑者。

他不能把荀道扯进桶里。

“可是就算到这一步了,他还是放不下你。他真的好喜欢你。”

“我不配。”赫观宁下意识呢喃着。

“说到这里,茶馆发生命案之后,他吃的糕点是我在另一家买的。他有时吃着就会停下来,说还是你们家的好吃。”

赫兹心下抽搐,情不自禁咬紧牙关,试图掩盖身体里最隐蔽的痛楚和无力:“从那以后,我不知道他还活着。”

荀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可是后来呢。成为执刑者,也算是手眼通天,你有能力查到他,如果你想,总会了解到他。你只是在逃避,下意识觉得,你不配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就草率地把他晾在一边,不管他度日如年。只要他把你忘了,就能重新开始。”

赫观宁难以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你难道不愧疚么?不过你成功了,十二年来,他早以为你死了。所以你干嘛还要出现在他面前,不如接着当个死人。警与匪就像猫和老鼠,不死不休。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当初你一声不吭地离他而去,现在又出现,是准备跪地乞求他原谅么?”

赫兹摇头:“别说了”,他像是认命一般,“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打扰不到你们了。”

荀觞好心替他总结道:“归根到底,是因为你本来就配不上他。”

这话确实不错,正中软肋,于是他也反唇相讥:“那又怎样?他真的就能坦坦荡荡地接受不伦之恋吗?”

猛然间一只手掐上他脖子,胃里的血又开始上涌,呛咳间赫兹嗅见了熟悉的沉香的清香。

他顾不上吸取氧气,字一个个的从嘴里往外冒:“他和你,不一样。就像他接受不了现在的我,更不、可、能,接受你……”

“你痴心妄想,你会毁了他的。”

“不会”,荀觞力道几乎可以把他送走,“他会容忍我,接纳我,但永远不可能接纳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孱弱,荀觞才厌恶地松开了双手,去一旁的洗手台冲洗。镜中的人面容波澜不惊,愉悦地扯出一抹微笑。

荀觞抬起眼,看见冰冷的解剖台上,一团肉骸躺在淋漓血泊里。他早该死在那个春天,死在遇见荀道之前,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