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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命(二)

那段时间,荀道几次三番来店里找他,都不见人影。

自客人那里道听途说,荀道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可赫观宁和他小姨去了哪里,没人看见。

他气愤至极,攥着茶杯的手隐隐发抖,想站起身和潘博约理论一番,在店里大闹一场。又忿忿然坐下了。这样太不理智,眼下应该先找到他们。

他问潘博约,“你外甥儿在哪儿上的学。”

“你问他做什么。”潘博约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要你这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满上。告诉我,他的学校。”

“得得得”,潘博约咂咂嘴,“十六中——一共五万。”

荀道扫了码,没等酒菜上来,便离开了。

放学铃终于响了,他守株待兔般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也不知道等会儿人头窜动的他能不能瞧见人,干急得在原地蹦了几下。

学生们欢声笑语,打打闹闹地出了校门,他两只眼睛轮轴转,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根本看不过来,只能焦急地等待幸运降临。

可直到学生快走光了,校园里依稀只剩几个人影,也没见到那人。他闷闷不乐地蹲下来,撅起嘴盯着绿化带里的树干。

春寒料峭,太阳西沉,学校门口的梅花开得红艳艳,他也无心观赏。

没有办法,最后他起身回家。

过了一会儿,大门口的方柱子后面,走出一个高挑的少年,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当晚,一个陌生人加上了荀道的微信。

[你是谁。]

[猜猜看。]

[观宁?]

[嗯,你答对了。]

荀道唰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你在哪儿。]

[在宾馆。我想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你家人有没有认识好的律师,我想和潘博约打官司,怕公诉律师收受他的贿赂。等拿到小姨的钱后,我们会还给你应有的费用。]

这事儿倒也不难办,不用拜托家里人,荀道自己就能给他找个律师。

[好,我答应你。]

过了一会儿,赫观宁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呢。

目前看来,事情还能解决,他和小姨的生活还能回到正轨,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呢。

荀道左思右想,大抵是他不明白为何他和他的小姨要经历这些残忍的事情,而他无能为力,不能报之以暴力。可是荀道只能如实回答:活着没有意义。

[那人该怎么活下去?]

[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小姨怎么了?]

褚灵每天呆在宾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麻木不仁。她想不通,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生活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呢。

她每天努力去辨别别人的唇语,也不是每次都能意会到别人说些什么。时常有客人因为需要向她反复解释这一点感到被冒犯,她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卖力,凭着对生活的忍耐和期望,在日复一日的不便中坚持下来。

会因为听不到盘子落地的声音给自己踩出一脚血,会因为听不到潘博约那些咒骂的话语而嫌弃自己是个废物。

她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盼头。她有所怀疑,也因此变得呆滞。

[她有次想要跳窗。]

像奶奶一样,不想成为我的负累。

[人在这样的处境里只能忍受、等待、保持思考和希望。你可以告诉她,事情还有转机。]

[我觉得,即便事情解决了,她的精神也还是会垮掉,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

[我明白,所以她选择自杀。]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在自己无法化解的痛苦面前,人也会因此变得痛苦。

[我陪着你。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

虽然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的关心对赫观宁来说或许也没有价值,但他希望赫观宁懂得,自己愿意陪着他。

[永远吗。]

[永远。]

赫观宁只是随口不抱期望地问了一句,却得到了他认真的回答。

他的心在一片悲伤无序中,落回实在的境地,似狂乱的风被海洋无限接纳。

长久以来,赫观宁一直是个抽离现实飘在高空的魂魄,冷眼注视人间。然而一道炙热纯净的目光注视着他,将他唤回了那人所在的世界。

人在年少时,总会无比真挚地许下海誓山盟。

世事变迁,当初的少年或许会忘了自己说的话。赫观宁在高亢的喜悦过后,又体会到死寂般的静默。

不会的,只有那个布娃娃,才彻彻底底属于自己。

荀道问:要不要带你小姨去看心理医生。

[我会的。]

[既然事情都已经这么糟糕了,那就做好用很长时间来经历的准备。我会一直在。]

突然对面人又说:我感觉我要发病了。我想杀人。

荀道着急忙慌地打字:他不值得你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一定要保持冷静,我们先见个面好不好。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她,我爸说是抑郁而终。火化完后,让我看过骨灰草草埋了,临死都没让我见她一面。]

[你恨他吗。]

[当然。我妈在死前那段时间总爱和我讲一些大道理,什么未经人事,岂安天命;什么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可是她没有坚持到能看见太阳的那一天。]

[他们的死不是我们的错。]

[对。]

虽然承受命运确实很艰难,人会感到割裂、无望。

少年人的信息框在时光中渐渐模糊。时至今日,赫观宁依然感谢,那次对话让他保持了清醒,没有去杀人。

赫观宁把请律师的事情告诉了小姨,岂料小姨比划着说:这样子,添麻烦别人。

她指指自己:我的事,我解决。

不看医生,干掉他,我好。

过几天退房,回家。

许是知道自己死了赫观宁就真得无依无靠了,许是她的勇气和毅力还没有彻底被消磨,在宾馆自我调理了几天,她重整旗鼓,摆出了一副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的赳赳气势。

但人生往往是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

眼见这个女人和他外甥儿又明晃晃地站在店门前,潘博约啐了一口,撇开怀里的美人,上前来瞪着他们。

好事的客人们也都往这边瞅着,小声议论些什么。

小姨上了台阶,身后的赫观宁提着行李箱。

“又杀回来了,好!”

“就该这样。”

“小点声,往后又有戏看了。”

半月后,人间事犹续,不与俗世争喧嚣的万物悄然换上绿颜。

细雨朦胧,烟波浩渺,琉璃牌楼,错落人家。

这天夜里,李秋雨和她的新客来了店里,宴请宾客,玩个不醉不归。

她这是找了下家,来潘博约面前立威风了。

既然钱来了,潘博约只能厚着脸皮去赚。

一直闹到凌晨两点多,大多客人都散去了。

赫观宁趁空当解下面具,来院子里透透气。

空气湿凉清新,明月当空,枝影绰绰。

屋里,李秋雨怀里的男人招呼潘博约过来。

眼见要闹事,小姨跟着潘博约一起到他跟前。

那人酒醉上头,又仗着自己今晚出的钱多,哩哩啦啦说了一大堆不中听的话。潘博约点头哈腰,笑脸陪是。

李秋雨冷眼在旁边看他的笑话。

男人似是终于说够了,起身要走,站不稳身子,李秋雨忙搀着他。

临了那男人又说:“你不是个东西。大丈夫行的正坐的直,你就是个阴沟里的臭老鼠,爬到我们的桌子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就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了?老子睡了那么多女人,老子可从来没有打过。只有废物,才会在女人面前耍无赖。我,我最看不起你这种!”

他说了这么多,这句话终于触动了潘博约的逆鳞。蹭地一下子,他跟被人踩中胡须的老鼠一样,张口就是一下反咬:“你又是个啥玩意儿!我睡过的女人才轮得着你睡,个傻逼,还觉得自己面上有光呢,你脸上是她给你的巴掌印,还他妈乐在其中,傻逼!”

“你说什么?”男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红肿的眼眶里血丝暴涨,“你就一开饭店的,爷到你这儿吃饭是赏你脸。你敢让我不高兴,退钱!退钱!!”

“别,别呀”,李秋雨和着稀泥:“你不要跟他计较,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理他干嘛?”

“我治不住你了是不是”,潘博约猛地提起李秋雨领子,将她摔在桌上,“就你这臭女人,把我脸都败光了,妈的臭婊子,记吃不记打,今天我就打死你,我他妈非得打死你!!”

他和李秋雨拧作一团,男人没了一旁的搀扶,也一屁股落在酒水上发着癔症。连谁被打了都没闹清楚。

小姨惊慌地上前去推潘博约,反被他一掌干在地上。

她痛苦地号了一声,是独属于聋哑人的粗砺难听。

黑夜里,乍起一声哀鸣,赫观宁看向二楼,如箭矢般愤恨地往楼上冲去。

他把褚灵拉起来,护在身后,又匆匆把她往卧室方向带去。安顿好她,再返回去解救李秋雨。

李秋雨的头发被一团一团地扯掉,暗红色的血丝流到脸上。

她大喝一声,掐上潘博约的脖子:“我操你大爷的潘博约,你个暴力狂,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带你下去我还赚一个呢,你根本不配活在世上,你个混蛋王八蛋!!”

砰地一声,李秋雨被他攚倒在地,头磕在桌角,猛然晕死过去。

那男人仿佛大梦初醒般,“啊啊啊啊”叫着往楼梯口逃。

潘博约也是没料到人就这么没了,他脑子里跟按了罄鼓似的,咚咚作响,神魂都被那声音震得蜷缩。可他不甘于此,于是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追到楼梯口。

男人如临恶鬼,哆哆嗦嗦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潘博约一步步踩着楼梯,下来蹲到他跟前,任凭他往后退,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把他拽过来,抹了脖子。

他决定了,把所有人都杀掉,卷钱逃跑。夜里面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那个早看不顺眼让他恨入骨髓的小兔崽子。

他回头看,那小兔崽子就站在灯下面,一张死人脸隐在阴影里,无波无澜,瞧自己像瞧着一堆垃圾。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审判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