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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陈疴

或许是上天觉得他今天不够尽职,在他给荀道拉起来,企图晃醒时,那人因承受不了这般搓磨,作势要吐。

见状,赫观宁立马把他拎起来到卫生间,摁着他的脖子在洗手台,凭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

“呕……”

他吐得淋漓畅快,那味儿太上头,赫观宁无奈屏息,想要杀人的目光是藏不住的。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闹到他床上的人。真真天负异凛。

可这人的难伺候不止于此,他意识模糊,小声叫嚷着肚子疼。赫观宁犹记得他那长长一串酒水菜名,心道,自作孽,就疼着吧。

给人扶回床上,垫好枕头,赫观宁从抽屉里扣了两颗铝碳酸镁,塞他嘴里。那人开始不满哼唧,差点将药吐出来,幸而他把水送来得及时。

这人长得还蛮好看,眼尾上挑,睫毛乖乖垂落,鼻梁高挺鼻尖精致,此刻倒是安静,就是白天没个正形。脸颊被酒气熏蒸,粉得能滴出血。赫观宁探了探他额头,幸而没发烧。

瘫在床上,是很好掌控的模样。就像柜子里藏着的旧娃娃,一动不动,不会像生人一样离开,不会同死者一样无声无迹。

他有呼吸,是鲜活的,也是自主的人,终究无法像布娃娃一样被占有。

赫观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东西。父亲和奶奶离开后,有段时间他彻夜难眠,小姨便给他买了布娃娃,这依旧不能缓解他的无力和厌世,搂抱着它一直到四年级,他就把布娃娃塞在了柜子最里面。

他不允许自己依赖一个东西太过深刻,那样是不正常的,可是他一直在寻找布娃娃的替代品,朋友也好,兴趣也罢。只要是能让他久久挂怀于心,能撩动他的心绪将他从死寂中解放出来,他都愿意一试。

但没有什么是长久的,朋友是阶段性的,兴趣是习得后便会感到无趣的。在他心中的份量都比不过那个布娃娃。

如果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完完全全属于他呢。

他想起了猥亵自己的那个老头,原来**是如此滋生出来,可喜欢呢,又是什么,他还是不懂。

他心中明了,这份**当然不健康,更不能付诸实践,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或绑或迷晕之类,每个人关于这方面都有不同的幻想,只是想一想,应该不算过分。

他重新打开这人的腕表,翻动着消息框,有人叫他荀道。

原来,是叫这名字。

荀道,殉道?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想来给他取名的人,希望他做个清清白白的君子。

什么样的家庭,是有多肮脏污浊,才会处心积虑给予他不易为人觉察的期望和祝福。

消息红点浮起,荀觞到了。

他搀起荀道,让荀道把胳膊搭自己肩膀上,搂着荀道另一侧的腰,缓缓扶着他下了楼。

小姨在柜台后面看着,满脸问号。

门口,一个衣着高贵、面色不善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小两三岁,正等得焦急,见他们下来,立马上前接过他哥。

“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他误打误撞进我屋里睡觉,我下班才发现,吐过一场给他喂了胃药,得亏你来接走。”

荀觞瞧着面前这人,话说得完美无缺,整个人却让人觉得阴恻恻的,并非单纯处理麻烦后脸色不好。声调一平到底,表情淡漠,就像隔着人皮,从空空的躯体里蹦出来的话一样。这人的脑子似被什么打击过一样,只会机械化地运转,没有半点活力,反而是久经生活磨砺的麻木,模拟着正常人社交,可是,不够到位。

雪还没停,他转身给荀道扶进悬浮车,冲赫观宁道了声谢。司机发动引擎,悬浮车缓缓升空,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身后传来了潘博约的声音:“你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进家里了,没事别把你那狐朋狗友往家里招。”

赫观宁置若未闻,掠过他来到小姨面前,笑着比划手语:喝醉的客人不小心在我屋里睡着了,我们上楼睡觉吧。

“哼”,他听见潘博约嗤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那人又来了,还坐在同样的位置。

赫观宁戴上面具从二楼后门出来上工,端了茶盘进来时有些发愣。

他没想过要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却轻轻降落在他心底干旱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点湿痕。

赫观宁走上前去,等他报菜名。

那人却问:“这儿的服务员里,为什么只有你戴着面具。”

“防身。”

啊?荀道咂巴着他的意思,发现逻辑不通。一张面具,虽说是木制彩绘的,惹是生非的客人真要打他脸上,又如何不痛呢。

他盯着那两颗獠牙思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出事了你用面具打人是不是。”

“嗯。”

“那个”,荀道突然坐立难安起来,咬了咬唇,豁出去似的:“昨晚的事真对不起,我听我弟说了,给你添麻烦是我不对,还有”,他把一罐药膏从兜里掏出来,一声砰响放在了桌上,“这是我从家里问医生拿的药,他说很好用。”

别过头去,荀道怕看见他怒放下茶杯扭头就走。

“给我的?”

“呃,对。”荀道害羞地点点头,人家没发脾气,他更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受伤了,你是不是都没管过,伤口被冻得那么紫,我也是不小心瞧见的。”

赫观宁处心积虑藏匿不露于人,为了不让褚灵知道潘博约背后刁难,他倒是眼尖。想来也有其他客人发现,但没人像他一样,送来药膏。

“你坐下来。”

赫观宁真地坐在了他对面。

“把袖子撸上去,我给你涂一涂。”

“我自己就可以。”

“早涂早点好,不然你端盘子岂不是一直会疼,再等等起泡化脓就难好了。”

温暖的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小臂上,在疤痕上轻轻打圈。

那伤口远比荀道想得更严重,许是被冻得发痒,赫观宁在夜间抓挠过,有些地方破皮露肉,有少量的脓水,天气寒冷,不见结痂。

“脏。”赫观宁蓦然抽回手。

“脏什么脏。”

他昨晚吐人屋里也又臭又脏的。

“疼么。”

当然不疼,这算得了什么,“有点痒。”

“你可别挠了啊”,他继续向上撸赫观宁袖子,发现那大臂上也布满伤痕,不对劲啊,这人怕不是被家暴了。

虽说看不清这人的神态,他总觉得自己正被死死盯着,因为撞破了对方的隐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荀道站起来,绕到他身旁,掰着人肩膀面向自己。

赫观宁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俯身把自己黑色的腰带一抽,上手要扒自己的领子,不忘补句:“多有得罪”。

他们拢共才见过两次,赫观宁有种领地被人随意踏入的感觉,隔着面具一言不发,有点生气皱着眉头。

在荀道看来,他那张仰起的面具看不出喜怒哀乐,并没有什么真实的威胁。

一层层扒去他的袍子。

何止是胳臂,那胸口、背部是同样的伤痕累累!而那肩膀上赫然有道凹陷的肉槽,延伸到锁骨,因而锁骨的横向连续也被打断,只一层薄薄的皮肉陷在那里。

荀道顿然停手,小声道:“我们报警。”

“有什么用。”

他还挺天真烂漫。

不管这事,荀道心里过不去:“谁打得你。”

“不关你事。”

“我保证不向任何人说”,荀道给他衣服一层层重新拢好,腰带递给他,“我们去你宿舍,我拍照取个证,报警。那人蹲监狱,能拿你有什么办法。”

“那不是宿舍,是我家。”

“所以,是你妈还是你爸打的你。”

“我姨父。”

你没和父母说吗。

原来如此。

“那也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必须把他送进去。”

“我这种伤,警察甚至不会受理。他们来了,也只会规劝几句,没有什么实质行动。家暴不等同于故意伤害罪。”

荀道被卡住了。

“你的脸上,不会也有伤吧。”

“倒没有,为了防止有些客人动歪心眼。”

“我们先去你屋里,我给你涂药。等等再给你送些来。”

“不需要。”

他不想受到任何人的怜悯。

“别犟,让你姨涂药你不好意思,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说着,荀道就给他拽起来,熟门熟路地拉着他往后走,他也没挣脱。看来脾气还不错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赫观宁。”

“哪个guan,哪个ning。”

“观自在的观,常清宁的宁。”

“还挺有意蕴。”

“我奶奶起的名。”

因为冬天,天气比较阴沉。推门进来时,窗帘也没拉开,透不进光,屋里很暗。他先在床边坐下了。

赫观宁去摁灯,荀道在灯亮起的刹那间看见床头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相片,吓了一跳,蹭地起身往后一退,不小心撞在身后人怀里了,他连忙退开,“对不住,对不住,撞到伤口了吧。”

这声道歉,既是对赫观宁,也是对他的奶奶。

你父母都死了吗,这种事是很难问出口的。没想到他的奶奶也死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

“那个,你脱衣服。”

这次赫观宁听话照做。

荀道发现,他拥有一层薄肌,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可上身瘢痕遍布,像自然生长出的蟒蛇麟纹,可怖诡异,血腥暴力。

黑色的裤子缀在赫观宁腰间,狰狞的面具还没取下来,像蟒蛇化成人形,身体深处藏着惊人的绞杀力与咬合力。

待他想要反击之时,必然不留余地。荀道敏锐地预感到这一点。

如果能带赫观宁离开就好了,他心底生出这个荒谬的想法。可自己栖居之地,亦充满无形的博弈。

他用棉签蘸涂着伤口,赫观宁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认真盯着他的脸,好似要盯出花来。

他也不好说出你把面具摘下这些话,心高气傲的少年人袒露伤痕已是极限。那不是面具,是他竭力维护的自尊。

不敢相信,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将所有伤口都涂上药。吁了口气,荀道才松下心来,躺在他床上歇息。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还有两年上大学,我会带小姨离开。”

“家产呢。”

“带不走的。”

他冲赫观宁笑道:“我祝你远走高飞。”

赫观宁记得,他那天的眼睛很亮很亮,是长久的黑暗混沌里出现的唯一一抹亮光。

可他不敢去追逐。理智告诉他,这并不属于自己。他唯一拥有的,还是那个了无生机,能容忍他发泄一切痛苦、扭曲的占有欲和掌控欲的布娃娃。

这嗜血的**绝非常人所有,而喜欢是小心翼翼,是避之不及唯恐牵连扰犯,是阻止自己堕入求而不得处境的清醒,是无法抑制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