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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山中无甲子

雾川县地处巫山余脉与江汉平原的过渡地带,全县总面积2412平方千米,常住人口约30万,是一个典型的鄂西县城。境内崇山峻岭,沟壑纵横,溶洞、暗河、天坑等特殊地貌遍布。

除地理地貌情况外,该县地脉也较为复杂,法力磁场常年轻微紊乱。反映在自然气象上,便是年均长达150余天的雾日。“雾川”之名由此而来。全县支柱产业为高山富硒茶、脆李种植和旅游业。

从雾川县城区出发,沿国道向西南再行驶40千米,转入一条水泥公路,翻过一座陡峭山梁,便到了云庙乡隆家坪村。这是钱图之考察研究项目的所在地。

隆家坪面积只有约12平方千米,呈典型的高山盆地地形,当地人称“坪”。隆家坪产业单一却并不贫困,因其特产一种称为“青贝”的仙药材,用以研磨出的符墨效果绝佳,颇受方士法师欢迎。靠采掘、初加工这种仙药材,村里家家盖起三层小楼。

据县档案馆记载,隆家坪村民实则多姓张,其次陈或田,“隆”姓少见,怪哉怪哉。但又有县志提到一笔:“(南宋末年)天有异动,声震百里。”兴许是古时一次异常的雷电天气引发的隆隆巨响,使隆家坪得名。

不过,钱图之驻留此处不为仙药材也不为民族志研究。

约一个月前,隆家坪出现了“桃源现象”。

所谓桃源现象,即某地区因“桃源”的出现与活跃而引起的特殊现象。

对于桃源,研究界规范术语为“异常空间”,不过钱图之更喜欢老叫法。最早的史料记录和命名出处自然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相关记录还有王质烂柯、黄粱一梦甚至燃犀照夜等等。

这次隆家坪出现的桃源现象与桃花源、烂柯人传说高度相似。

那是在9月10日,村民田正福报案称自己在山上遇到了“仙人”。

原来那天他照常清晨上山采青贝(村民说那时的青贝最新鲜),不慎打滑摔倒。他称自己双腿摔断,手机也遗落,叫天天不应之际,陡然起了一阵大雾。雾里一个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声音叫他无需惊慌,还留他歇息养伤。田正福描述,雾里浮现亭子、草屋、小溪等景观,有水自行盈满杯子飞至面前。

他在雾里待了三日,只饮水却不饥不饿,腿伤也一天天见好。但田正福毕竟还是担心害怕,见腿好得差不多,便求“仙人”放自己回去。

于是云开雾散,田正福匆匆下山返家,进门就大哭,家人却莫名其妙。一看时间,距离他上山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钱图之在国脉院(全称为“国家地脉研究院”)里的异常空间研究所当研究员,经过一番脱了层皮的申请,国脉院批准她前来初步勘察。

拿着一张红头介绍信,她独自来到雾川县云庙乡隆家坪村,由村长谢玲接待。谢玲从外表看已近不惑之年,是位不高、圆润、面团般一团和气的妇女,对钱研究员热烈欢迎。

多亏谢玲,钱图之很快就在隆家坪安顿下来;也因为她,钱图之来的当天就和田正福见了面,重游了一遍他的上山路,也即村子北侧的小青山。

当然,和所有奇境传说一样,他们“不复得路”了。

休整片刻后,钱图之请出技术手段。一个是国际前沿的空间维度波动扫描仪,一个是风水堪舆罗盘。前者还是钱图之自己掏钱托朋友从海外带回来的,后者由所里统一配置。不过两者都无甚收获,谢玲村长又带她上山一次,扫描仪滴滴响,罗盘指针乱转,就是没个准头。

“钱研究员,这是什么情况哪?”谢村长除了很和气,还对外来事物非常好奇。

“小青山上魔力丰沛,干扰了仪器。但看得出来山上确实是有东西的,”钱图之一口气说完,看村长眼睛弯弯的样子,又说,“您叫我小钱就好。”

“你们找到这种空间干嘛用哪?”

“危险的看管起来,有价值的利用起来。这也是为村民做好事。”

“那是,那是,你辛苦了,小钱同志!”

中外研究者们对这类异常空间的来龙去脉到现在都各执一词,不过一般都解释为因魔力的汇流和紊乱而形成。不过老实讲,桃源现象和异常空间的研究不算显学,因其数量少、出现和消失不稳定也不规律,并且通常危险、可利用率不甚大。归根结底,钱图之的原始动力还是兴趣。

目前国际领先的异常空间研究还要看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但这国际组织在中国独独有一所只能算慈善公益组织的分会,没有多少研究理论成果。

所以,钱图之不清楚这是否属于中国的独特情况——高频率出现“烂柯”型的桃源现象。或者说“空间内外的时空流速不等”,或者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或者说“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在这些传说与典故中,钱图之能触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迷人之物的轮廓。

“谢大姐,咱村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传说?”

秋高气爽,一日上午,趁村民们都聚在大晒坝忙活时,钱图之这样询问谢玲村长。

这是国脉院追踪桃源现象时的老习惯,也就是从当地人的口述故事与故纸堆里寻找线索。

跟踪调查发现,部分桃源会在一个固定地点不规律地隐现,有的能持续数百年,这就在当地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传说。钱图之喜欢将这些线索连起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大晒坝就位于村委会大楼跟前,将近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泥地。村民们坐在矮凳上用山泉水淘洗刚采摘回来的青贝,洗好的则铺在篾席上晾晒。

一边干活一边唠嗑是隆家坪人的日常消遣,这边谢玲村长招呼钱图之坐在她淘洗青贝的大木盆旁,这就相当于坐在了村民们之间。

难怪叫“青贝”,钱图之琢磨着,这种仙药材叶片呈半圆形,背面有密密麻麻的放射状脉络,远看宛如青绿色的贝壳或银杏叶,摸起来又硬,壳、甲一样。

“那当然有撒!你晓不晓得我们隆家坪是怎么来的?”

钱图之一愣,明白过来这是一位村民操着方言回答她的问题。只听这位淘洗着青贝的老太太说:好几百年前隆家坪地界其实连山遍野,没得一块平地。有天雷公和龙王在山上斗法打架,不知谁打了败仗掉到这山沟沟里,硬是给砸出一块大坪来。后来就有了隆家坪。

钱图之想:这倒是和县志里“天有异动”对上了,雷公和龙王的斗法很可能象征古时那一次雷暴天气以及雾川县的独特雾天。雾气是这次隆家坪桃源现象的一大特点,那么,雾可能是异常空间的进入条件之一?

但如果只从天气角度思考这个异常空间,钱图之又觉得缺了什么。

大家伙见钱图之对他们的村子真心感兴趣,很快七嘴八舌聊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这时有人把谢玲村长一搡:“这不还有个谢仙人嘛。”说完大家都笑。谢玲也笑着摆手:“在人家专家面前乱说啥子撒。”

钱图之顿感好奇,追问下去。妇女们娴熟地掐着青贝上多余的根须侃起来:“你谢大姐在我们村人人称道,遇到啥问题、困难,找她就对了。早十几年村子里穷得发慌,这研磨青贝的方法也是她最先发现的。其他的,丢东西,扯皮,你谢大姐都能调理好。村头以前也有个有文化的娃儿,现在考到北京去了。她小时候走丢,爹妈寻半天没寻得,给你谢大姐一看原来掉到井里去了!幸好及时救上来。走之前送她一幅字,咋说的来着?”

“解铃居士!”

话题就扯到谢玲村长的好人好事、村里的年轻人和大城市去了。

没错,就是缺个“仙人”。

田正福遇到的雾里有个声音帮助了他,更无需说其他脍炙人口的桃源故事。在这些异常空间背后似乎都存在某种个体或群体,拥有某种强烈的意识和意志,左右整个空间的风格与形态,甚至于整个空间和现世脱轨——“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凝固成形、千年不变。

这让钱图之偶尔感性地觉得,走进异常空间仿佛走进了某人某物那些最无法忘怀的回忆里。回忆是那么真实,就像永远留住了过去的一段时间。

无论时间流速比现世快还是慢,都是“过去被永远留住”的表征。

淘洗、晾晒好青贝,到了中午,家家户户回去烧火做饭。“解铃居士”谢大姐又和蔼地邀钱图之到她家吃饭。

谢玲村长独居。房子没和村民们的大自建房聚在一起,落在村子西头小缓坡上。

青瓦覆顶的简单民居,倒是带了个大院子,有井、有菜田、有摆在外的桌凳,还有满地跑的鸡。“解铃居士”这题字被装裱在主房的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村民们的闲聊让钱图之一度认为谢玲村长身上暗藏乾坤,指不定是位隐姓埋名的高人法师,和山上的桃源现象或许有关系?

惯例一阵推让:钱图之见谢玲村长搬出大鱼大肉,要给饭钱;谢玲不要;给;不要;给;不要……最后钱图之落败。

饭桌上,谢玲饶着舌问钱图之“where is this”“who are you”是什么意思,让钱图之大感意外。问起来,就说隆家坪偶尔也有外国游客,要给外国友人当好导游嘛。

看谢大姐淳朴的模样,怎么也不像个世外高人。钱图之笑着教她怎么用手机翻译。然后手机铃声叮叮当当响,竟然是万年不联系的师姐打来的,钱图之说了声抱歉,出去接电话。

钱图之得到的消息超乎想象。说银十字发布了一个报告,他们竟然发现部分异常空间彼此连通,A连着B,B连着C……报告里说已经有特工小队返回总部,详细描述了他们走过的连通路线和采集的数据。

先是师姐的小道消息,然后同事群、同学群都在刷屏,最后是国脉所的官方加密文件《关于开展全国异常空间关联性紧急排查的通知》:“各研究所、各特派观测站:接国际相关组织通报,异常空间已被证实具备局部线状联通属性……现要求各单位启动三级监测预案……”

谢玲不知何时寻了出来:“小钱同志,怎么了?”

“没什么……”钱图之抹了把脸,“谢大姐,我吃饱了,想现在就上山,我已经认路了,您忙。”

葱葱郁郁的小青山。地点。

恰恰好又起了雾。天气。

钱图之气喘吁吁站在小青山的半山腰,白雾迷迷蒙蒙,但远不及仙境的地步。手里仪器继续滴滴叫。

如何进入桃源?钱图之研究了那么多桃源现象,只有六字真言:天时地利……人和。

她深吸气,吐气,吸气,然后悄悄挪动重心,把自己往身后的陡峭山坡压。从这里摔下去死是死不了,虽然得遭点殃。

那操控白雾的善良“仙人”,会不会为需要帮助的她开启桃花源的大门?

钱图之右脚一蹬,在即将摔倒前恢复了平衡。山上还是一派祥和,鸟雀惊飞,雾气缥缈。她也不清楚刚刚是风声还是一声叹息。

小时候的钱图之就很不满意:那捕鱼人一离开就把桃花源的事说得满天下都是。

有所执,有所念。

人们这执迷不悟的样子,肯定入不了山上仙人的眼吧?

钱图之端着扫描仪和风水罗盘又巡山般扫了一圈。标记几个数据波动大的位置,试了几个法术,徐徐下山去。

一天里隆家坪的忙法五花八门。下午是青贝初加工最核心的工序“烘干”,人们把晒好的青贝送去大晒坝旁的烘干房。这时的青贝已发黑发亮,弄不好就碎,让村民们脸上手上都乌漆麻黑的。

谢玲村长老远瞧见她,招着黑黝黝的手:“晚饭也到我那里吃啊!”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满桌新菜,还专门杀了鸡。不知用什么泉水炖的,清甜可口,肉质软嫩,累极的钱图之一边害臊一边大快朵颐。劳动了一天的谢玲村长也舒舒坦坦歪在椅背上,忽然起身,从柜子里端出个飘香的酒坛:“小钱同志,小酌几杯呀?”

“不了不了——”

酒斟满两只陶瓷杯。不似当地人爱喝的苞谷酒,那液体清似水,闻起来淡淡清香。回过神来,已经两杯下肚了。

钱图之啊钱图之,吃乡亲的,喝乡亲的,酒都酌上了,你这是来搞科研的吗?

她忽然感觉整个人都慢了下来,什么桃源现象,连通的异常空间,县志文献,上头的通知。她瞥见谢玲村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那食量和温吞外表真真迥乎不同。

“谢大姐,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兴许过两天,兴许明天就要走了。”

“这么赶,找到山上的桃源了吗?”

“没有,桃源一向难找。只是最近院里所里发现些新情况,要研究员赶紧处理。没找到入口的桃源只能先放放。可能之后再来。”可能再也不来了。

“你们也辛苦,忙忙碌碌的。”谢玲又给她酌满一杯。

酒喝了不醉,或者醉酒的人不自知。钱图之望着窗外暮色沉沉,满眼暗绿,雾气不挑时节、不挑地点地萦绕起来,把这山景和小院抹得似有似无。她喉头一动,说:“我小时候也见过一个桃源。”

谢玲含笑看她,没停筷子。

钱图之颇难为情,也只好讲下去:

“我爷爷奶奶是干木匠活的。我7岁的时候他们先后离世,留下满屋桌椅板凳,还有各种木头小摆件、小用具。其中有个小木盒,我很喜欢,经常拿着把玩……每次打开盒子,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新天地。一栋木头造的屋子,有两个和蔼的老人住在那里,我来了就招待我吃饭、玩耍……玩上很久回到现实也不过几刻钟。那屋子每次进去都有变化:更大了,多了房间,装潢更好,真的是一天天变成漂亮的大院,两个老人也在里面怡然自乐。直到我9岁那天,唉,怪我疏忽,不小心把木盒扫下桌,竟然就这么摔坏了。就在那一刻,我身边忽然浮现了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天宫一样!但一转眼它们就全部消失,那木盒再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了。”

“哎呀……”

“后来我问爸妈,他们都没听说爷爷奶奶会什么奇门妙计,也不是什么法师术士,两位老人家勤勤恳恳,只是做了一辈子木工。我老在想,我是不是坏了爷爷奶奶的好事,破了他们修炼的秘境?或者,我怎么那么傻,只贪玩,从来没想到让其他亲人进到木盒里和爷爷奶奶重聚?”

说到这里,钱图之更害臊地掉了几滴眼泪。除了为往事伤心,还担心让人觉得自己研究异常空间是为了弥补童年遗憾云云。

她倒不是觉得这个理由庸俗,只怕这个理由成为了解释她的全部。对自己,爱说文解字的钱图之总是有很多解释。

“小钱啊,你谢大姐不懂啥事,就是随口说一句,”谢玲村长支着筷子上下一指,“咱们凡间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对咱先人、神仙来说,指不定也就是个盒子。你觉得老人家住在木盒里等着见你们,保不齐是他们偶尔来看望盒子里的咱们呢。”

“……有点说头。”憋了好久,钱图之恍恍惚惚应道。

这解铃居士的酒量也大得吓人,钱图之不知不觉陪了好几杯。借着酒劲,谢大姐的问题更刁钻了:“小钱啊,你谢大姐多嘴,老想问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哪?”

“唉,是,是取得不太巧……听爸妈说本意是‘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徐徐图之嘛,风雅也从容。不巧和‘钱’姓凑在了一起,唉,不该和我爸姓的……这么多年,钱其实也没有图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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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山中无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