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一个人吗?”
她立刻从黄灿灿封面的书上抬头,目光从警觉眨巴到期待:“噢,我一个人,不嫌弃的话请坐吧。”
她还能说出这么礼貌的话?按捺下满身鸡皮疙瘩,MI6特工弗雷泽(本人饰)拉开椅子,在任务目标E(阿比盖尔饰)对面坐下。
一时间,微微蹙眉的她只是直勾勾盯着我,我也盯她,煎熬等待彼此开口。
很明显她没有“醒来”,我不得不苦涩地说出暗号:“您在读《匹克威克外传》?”
“幽默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她大松一口气,愉快抛出后半句,“您终于来了!只有您一个人吗?”
“别担心,我还有同伴。”
我打了个手势顺势观察四周:乔伊不见了;看到手势的斯宾塞确认目标已接洽,前去准备正式撤离的车和其他资源;餐厅里被怀疑为KGB便衣的男人现在也离开了餐厅。
扭转手表,表盘切换出情报界常用的静音符文,让旁人无法听清我们的谈话。
“E小姐……”
“可以叫我伊娃。”真的假的?伊娃?她说话可没有一丁点儿俄国口音。导演在上,快为伊娃换个真正称职的演员再把阿比盖尔开了吧。
“我叫伊娃·沃罗诺娃,我需要保护,”她开始读台词,语气非常诚恳,“我的父母都是军工项目的高级科学家,已经失踪很久很久了……我们原本都住在16区,父母突然消失后,我自己一个人……费了很大劲才偷偷来到莫斯科。我去哪里都需要特批,拿不到护照,就算拿到也会被拦截,爸爸妈妈可能已经死了,我只想离开!”
“你想去哪都行,我们现在就走。”
“伊娃”被我热烈的语气吓到:“什么情况?我们现在很危险吗?”
内心在哀嚎,胃部在发酸,眼角在抽搐,我呷了口茶水以示镇定:“我的意思是上级很重视您的撤离行动。我们已做好准备,随时能带您离开。”
“噢,噢,您不谈谈机密文件的事儿?”
“啊,没错,文件……”
“爸爸妈妈在79年失踪,好几年后我在打扫房间时偶然拧开了墙上的壁灯,里面有一个暗格,放着厚厚的铅盒,里面就是那份文件,里面记载着——”说到这里伊娃打了个寒颤。
“不必多言。它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的酒店房间,改头换面逃到莫斯科时我一直带着它。”
我看了眼手表:“一辆来自英国大使馆的外交官轿车过一段时间会停在大饭店,届时需要您藏在后备箱中。轿车经过改装,后备箱里面有供氧系统和软垫。”
“就算没有我也进去!”伊娃重重点头。是异常空间的影响还是阿比盖尔真的有如此演技?她脸上的忐忑与憧憬竟然让我同情起“伊娃”这个角色的命运。可想一想吧,有任何一部特工片的主角能轻轻松松完成任务吗?我更担心如果阿比盖尔继续沉浸在扮演里会怎样?等待她的绝对不是奥斯卡金像奖。
“大饭店鱼龙混杂,您又被重点关照,那文件离身久了怕不安全,”我说,“接下来去您的房间。”
※※※
1108号房。
这异常空间逐渐展露其特性,比如我们眨眼之间就从基辅餐厅到了酒店房间,好似电影里的切镜头转场。
阿比……不,伊娃打开房门:“怎么了,弗雷泽先生?”
手挽手的我们伪装一对在餐厅看对眼急不可耐回房间的男女(尽管从本质上讲我们就是一对看对眼的男女,我要疯了)。“没什么,嗯,介意我四处看看吗?”
暖气在烧,夕阳透过厚重的墨绿天鹅绒窗帘照亮空气中的浮尘。套房陈设着写字台、带床柱的大床、摆着收音机的床头柜、角落里的铁皮旅行箱和一尊列宁铜像。浴室水龙头似乎没拧紧,水滴声嘀嗒、嘀嗒、嘀嗒在瓷砖间回响……
细看窗帘刚刚好拉开一半,写字台上的书本垒放整齐,床单被扯平过。完全想象不出阿比盖尔收拾房间的画面。而我竟然在兢兢业业地检查有没有窃听器。
“这里!”伊娃直奔铜像,竟然直接将它掀了起来——原来铜像是空心的,从中她一把抽出一根同样黄铜色的金属管。伊娃将金属管的一端戳到我面前:“为了安全,我将文件放进这根特制的铜管里。什么外力手段也打不开它。”
铜管顶端黑洞洞的钥匙孔盯着我看。我恍然大悟:“你怕文件落在KGB手里,所以才把钥匙专门转交给了我们。”
“是的!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我们接下来就要潜逃了,这根铜管太惹眼,不如取出来我贴身藏好。怎么样,弗雷泽先生,您带上我的钥匙了吗?”
伊娃……阿比眼睛亮闪闪地盯过来。一般情况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要求这要求那时我就会抛弃原则言听计从了。
“放在铜管里更安全,等撤离成功再取出来吧。”
“也好,”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您的同伴马上就要把车开来了,对吗?”
“是,现在还请你尽快乔装打扮——”
伊娃抡起铜管往我头上重重来了一下。
哈哈,真怀念,上次头部因为阿比盖尔遭受重击还是在芝加哥飙车那会儿。上上次在新伊比利亚的旅馆,她用手劈我的脑门。
剧痛,然后是眩晕,视线发黑,重重倒地。眼前的世界被砸得四分五裂,四分五裂的世界里出现无数张“伊娃”俯视着的,狞笑的脸:“下次不要随随便便进刚认识女人的房间了,间谍渣滓。”
她根本不是“伊娃”,她是克格勃的便衣特工……或者杀手!啊,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阿比盖尔那么入戏,她绝对爱死当杀手了!
我彻底昏死过去。
※※※
从黑暗中醒来,堕入刺眼的白色地狱。在我因强光而犯恶心时前方有人嗤笑。好消息:是阿比的声音;坏消息:她笑得很坏。
“睡得好吗,弗雷泽先生?”
谁?哦,是我在这场烂俗谍战片里扮演的角色……那么一个中年离异丧子抽烟酗酒军情六处硬汉特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混凝土构成的寒冷空间并且被五花大绑在一把审讯椅上时会说什么呢?
“托您的福,我很久没睡得这样香甜了。”
“不客气,根据你接下来的表现,我们随时会给你永眠的机会。”阿比……不,这次是KGB了,她双臂交叉,倚在一扇铁门旁发表邪恶的反派发言。
她说“我们”,那个曾出现在基辅餐厅的男人蹲在另一旁抽烟。她也有搭档,多少让人有点不快。
“钥匙在哪里?”她单刀直入。
哲人有言:只要活得够久一切皆有可能,包括被阿比盖尔刑讯逼供。
“在我的——”搭档CIA特工斯宾塞那里,我想这样说,而他现在可能在停车场等着吧,请让贵组织的特工快去快回。对方有武器,小心安全。
可惜招供没说出口,时间唰一声又被暂停,审讯室的二手烟和阿比盖尔飘荡的发梢都凝固在原地。
异常空间不允许我叛变投敌。我低头无声哀嚎了一会儿后自我安慰:就当这次玩得有点过火了。
“你们休想得逞。”我改口道。
时间流动,阿比盖尔利落地按下墙上的什么开关,于是我意识到身下坐着的是一把审讯用电椅。
“我不太喜欢被人拒绝,弗雷泽。”这倒是实话,无论戏里戏外。
她对着意识断片、痛不堪忍的我继续逼供:“我再问一次,钥匙在哪?”
我强迫自己的意志运转起来:“看来铜、铜管里的文件真实存在,KGB想得到它……你们把真正的伊娃怎么样了?”
她啧了一声,再次按下按钮。
电流替代血液在我的五脏六腑里流淌。这堪堪可以忍受,我遭遇过比这更痛的事。唉,阿比盖尔要是喜欢上我的惨叫就糟糕了……不知过了多久,折磨,无望的一问一答,放在电影里需要快速剪辑的重复片段。特写,跳接,黑屏,凄惨的电流音效和痉挛的背景音乐。
“这只是最低一档,电刑也只是最基础的玩法,”意识又一次聚拢,恍惚间听见她咬牙切齿地低吼,“我问最后一次:钥匙在哪?”
什么文件让苏联如此在意?核武?黑魔法?还是什么隐秘的行动?“临终的帝国何必留恋这些……身外之物?”
蹲在旁边的男特工气恼地骂了句什么,纯正的俄语,本地演员。阿比盖尔伸手将他拦下:“临终?!我看临终的另有其人!”
我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是吗……我很好奇你为我安排的死法。”
感谢上帝,或者马克思,她愣神了。
这时男特工忽然接到一通电话,低沉的交谈声后他将话筒挂回墙面:“我们跟丢了另一个,钥匙估计在那个身上。解决掉这个,黑狼。”
“哈?可我还没——”
“别再浪费时间,这是将军的命令。别管见鬼的国际影响,用这个理由:‘外国暴徒持械拒捕,安全人员被迫自卫还击’。”
阿比盖尔,“黑狼”,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她的表情冷如西伯利亚的寒冬,动作也仿佛在冬天冻结,那拔枪的手迟迟僵在腰际。
“黑狼?你平时都抢着处决的。”
她仍然不动。
“你今天吃错药了。”那男人咒骂着抽出自己的枪,抬手朝我瞄准、拨开保险栓、开枪,动作一气呵成。
砰!
叮叮当当……弹壳和流淌的血线一同往角落滚去,在血与铁即将接触时,这部电影惊愕地停止了放映。
KGB的男特工脑袋贯通重重砸地。他身边,保持射击姿势的阿比在枪击的回响声里僵直了。她面如死灰,眼角抽搐,然后抽到嘴角、持枪的手、整个身子。
“我、我为什么——这不对——”
我心中只有纯粹的愉悦,并非因为死里逃生。
“阿比,醒一醒,摆脱这个异常空间的控制!”
在暂停的空间里我挣扎起来,想将抓狂的她唤醒。然而怒极的她朝我耳边猛开一枪:“闭嘴!你在念什么**咒?我他*开枪杀了自己的同志!我应该杀你的!”
子弹飞驰,血泊在晕染,剧情竟又开始往前走了。除了我自己,到底是谁还要看这部西方间谍和苏联特工突然难舍难分起来的烂电影。
耳廓被方才飞驰而去的子弹擦得燥热,我轻轻说:“承认吧,你舍不得我死……”
她咆哮着打断:“不准再说话!”然后又跳起来把耳朵贴近铁门。似乎有别的脚步声在由远及近,这让“黑狼”慌乱地怒骂。莫非枪击声引来了其他KGB?
她把头抵在墙上,彻底忽视我的呼唤:“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外国暴徒持械拒捕,安全人员被迫自卫还击’……”
不太好的预感。她猛回头,快步走来,火急火燎地解开了电椅的镣铐!我拖着刺痛的身体跌出椅子,向她伸手:“和我一起走!”
有个东西突然砸到手里:啊哦,是阿比刚刚击杀搭档的那把枪。
这是要……只听审讯室的铁门被狠命撞开,阿比盖尔飞身跑了出去:“我需要支援!间谍摆脱束缚,有人中枪!”
好方法,阿比把同伴的死栽赃到我这个敌人身上。就说她在想坏事时最机灵了。
铁门外许多俄国口音叫喊并逼近。我停止对阿比的赞叹也冲向门口,还没露出头就被密密麻麻的射击逼了回来。
牢牢关上铁门,用杂七杂八的刑具抵住门锁争取时间,接着我焦急地环顾这间审讯室,寻找那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没有观众想看特工在审讯室里被乱枪打死,这又不是B级片!等等,这是B级片吗?
阴冷审讯室的高处有一面通风口。
爆米花与商业电影保佑,《007》《碟中谍》《虎胆威龙》与《谍影重重》保佑,也只有特工片里的通风管道贴心地正好容纳一人大小。
铁门被咚咚砸响,门锁一下下变形。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焦急的鼓点音乐衬托特工风驰电掣的逃亡行动。
一轮高频的镜头切换:拖着电椅抵住墙壁,踩在颤抖的椅背上,反手用粗暴的枪托砸开铁栅栏。
一个主观镜头:幽暗、狭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管道口。
一个交叉剪辑:那一边铁门被轰然踹开,这一边特工双脚一蹬滑进管道深处。
一则经典的电影叙事技法:在最后一分钟得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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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10 剧本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