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一号离开地球的时候,冯述二十九岁。
那是1977年的秋天。他站在奇台站的土坡上,和同伴一起仰头看了很久的星空,仿佛他们真能在这里看见那渺不可及的飞船一样。
等天边泛出鱼肚白,他们才走回机房,坐到那台设备面前,开始了他们这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四十九年过去了。
他现在七十八岁,肺里长了东西,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冯述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小小的钢铁房间,只剩下他和一个轮椅。面前设备还在运转,指示灯还是沉静的绿色,像一只永远不眨眼的眼睛。
将近半个世纪,它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可能从开始,旅行者计划就是人类一个虚妄的执念。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中国参与这个计划的科学家早已全部去世,只剩冯述一个阴差阳错卷进这个项目的年轻人,还侥幸存活于世。不过不久后,他也将长辞于世。
很意外,最后坚守在这个地方的人竟然是当年最想离开的人。
听说西伯利亚和南海那边的“研究所”早已解散,世界上只剩奇台这一个“研究所”还在运行。
这个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沉默的守夜人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冯述在轮椅上坐了很久,听着机房里那种低沉的、持续了几十年的嗡鸣声。他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觉得它像某种预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散热风扇的噪声,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甚熟练地操纵着电子轮椅走出这座废弃的“研究所”,却没有闻见熟悉的沙尘味。
经过多年的植树治沙,奇台俨然已变成一座小小的绿洲,仿佛他在风沙里来往的二十余年只是一场虚渺的大梦。
他和同事们为这个“研究所”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却仍不能阻止它的江河日下——世界不需要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可世界却需要他们这群背后的“旅行者”保守秘密,于是,生者与亡魂都成了不能被提及的忌讳。
门口的哨兵岗已经彻底荒废了——这里早没什么要守护的秘密了,坍塌的残垣成了附近孩童的乐园。
旁边颤颤巍巍地爬出一支纤弱的杏树,枝干上稀疏地点缀着几只浅粉的花朵。他依稀记得那好像是某个和他一样年轻的同事闲来无事种的。
好像是个姓杜的四川人,死于苏联解体的动乱。
那时他正代表所里去西伯利亚学习,不幸滞留在当地,卷入一场意外。
尸体运输回国,就葬在那棵杏树下。
他种树的时候大家都笑他,这么恶劣的环境,杏树怎么能成活开花呢?
可它就是活了。
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注]
可能正得益于这艰苦的环境,它才拖拖拉拉到今天才开花,让远道而来的故人有幸一饱眼福。
困于轮椅的冯述遥遥看着那随风摇曳的树冠。
仿佛看见了他们短暂又堪称不朽的一生。
冯述驱动轮椅,再次碾过这片土地下的无名英魂,滑向那个吞噬无数学者青春的铁机器。
很难想象,在那个没有任何科研条件和基础的年代,他们是怎么做出这么精巧的机器的。即使拿今天最挑剔的专家眼光看,它也是趋近完美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写给律师的委托书——他准备把这件事的全部档案整理出来,在他死后向科学界公开。这个项目存在过,这件事应该被知道,哪怕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冯述拿上那个信封,准备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在门口处,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就在这时,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冯述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旅行者号,来信了。
【注】诗句来自网络评论区,不清楚具体出处(评论者也是引用他人所创诗句)。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暑消吞残根。千相落,骨犹温。疾风催骤雨,刀绣春根生。日薄月影夜昏昏,只将旧酒祭新坟。
这是我刷到的诗句版本,我看网上流传的版本很多,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搜搜看。我特别喜欢我引用的这句,而且它恰好很符合“归殁”这个系列的意境。
今天二十岁生日,开个文纪念一下。
祝我生日快乐,也提前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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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