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的热气渺渺上升，触到灯就失了踪迹，昏黄的灯下有几只小小的扑棱蛾子在乱飞。
江河靠在椅背上，架着腿抖，双目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手上动作飞快，活脱脱一副网瘾少年的样子，
他对面的姜期玉已经喝得双颊泛红，两人面前的饭菜都没怎么动，
但其他桌的客人已经吃得差不多，纷纷起身离开，只有几桌还在热闹着。
在席间忙活的基本是那个矮小的男人，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讨好的笑意，
而那个女人静静的坐在柜台后面，她的目光跟随着男人，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直到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到柜台前，低声对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点了点头，撑着台子站了起来，男人转过身朝楼上走去，女人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矮小的男人站在桌子前，手里抓着一块抹布，注意到女人那边的动静，他垂了垂眼，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只是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
客厅里的人愈发少了，姜期玉举起手里的啤酒瓶，扬声道，
“叔儿，过来一下。”
那个男人连声应着，小跑着过来了，他勉强的扯着嘴角，堪堪挤出几分笑，
“老板，咋了？”
“叔儿，我一个人喝酒太闷了，陪我喝点，算我账上。”
“这怎么行。”
姜期玉截住他的话，
“你看我们这一桌菜还剩不少，这小崽子也吃不了多少了，你跟我们一起吃算了，这菜要是扔了多浪费啊，我这顿饭也吃得不爽快。”
纵使他再三推辞，在姜期玉的软磨硬泡下也还是答应了，
他在姜期玉热切的目光中别扭地坐下，在喝了几杯后，酒意上头，他的脸渐渐漫上红色，也没有那么拘谨了，姜期玉眼神依旧清明，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给男人灌着酒，无视了边上江河的眼色，言语间，他也摸清了男人的基本信息。
向山，45岁，农村出身，本来在工地上做体力活，后来遇见同乡的儿时玩伴何霞，也就是旅馆的老板娘，就在旅馆做了帮工。
向山已经被姜期玉无声无息地灌醉了，两人喝得酣畅淋漓，到后来甚至以兄弟相称。
姜期玉搭着向山的肩，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向哥，你是不是喜欢老板娘？”
向山垂着脑袋，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他又猛然仰起头，高声道，
“我喜欢，我喜欢，我从小就喜欢她，但是我配不上……”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愈发地小了，
姜期玉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会，向哥你人这么好。”
向山没有回答，他沉默地低着头，
“对了，向哥，我看老板娘腿好像有点问题，是咋了？”
“是一个畜生搞的。”
向山一贯挂着笑意的脸上少见地写满了愤怒，
从向山一落座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向山身上的江河神情瞬间紧绷起来，他朝姜期玉抛了个眼色，
姜期玉会意地摆出一副社会大哥的模样，信誓旦旦地说，
“啊？是谁弄的，小弟我也算有点势力，要不我去帮向哥出出气。”
向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张开嘴要说什么，却在下一刻一头栽倒在桌上。
姜期玉呆住在原地，脸上有些惊讶，江河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向山边上，
“都叫你把握着点分寸。”
姜期玉一脸无辜，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能喝啊，这么点就醉了，我想着他多喝点，更好套话嘛。”
江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酒当水喝啊，你就喝吧，谁喝得过你啊，这下可好。”
江河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抓住向山的一只胳膊，一把将他架了起来，
“行了，就这样吧，明天再说。”
他轻松地架着向山就往楼上走。
窗外的鸟鸣格外清脆，晨间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和淡淡的草木香。
江河坐在床边，望着雕花的木窗。
臃肿的残臂，脏污的垃圾箱，表面上的旅馆，漂亮的坡脚老板娘，帮工的矮小男人。
江河扫视着房间的布局，一帧帧的推演场面在脑海中划过，但他很清楚这些没用，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忽然一抹异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窗框那儿有东西在晃，江河神色一凛，他猛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那是一小截深蓝色的布料，被窗边凸起的铁钉挂着，在风中飘摇。
江河取出口袋夹层的镊子和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收了起来。
他打开手机，
“那个人的衣服有找到吗？”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道，
“康哥说没有，而且那个人的尸体不完整，垃圾箱那儿应该不是第一现场。”
“去过那个人家里了吗？”
“嗯，昨天华敛那儿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康哥就过去查了，但没什么收获。”
“？”
“他是个做生意的，社会关系挺复杂，但他家里就一个不管事的老婆，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和一个保姆，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去一趟，我有点东西想验证一下。”
“嗯。”
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吊灯上的水晶挂饰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河、姜期玉、康克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眼眶通红，抽泣不止的吴夫人，一个小小的女孩紧紧地挨着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乖巧地给她擦着不断滑落的泪珠，那是吴欢，死者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
江河看着小孩，小孩只顾着给妈妈擦眼泪，稚嫩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对妈妈一直哭泣的疑惑和担心。
或许她还没有得知这个消息，或许现在的她还不怎么理解什么是死亡，又或许吴鹏这个爸爸对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无数个猜想从江河的脑子里划过，忽然，他皱起了眉，视线定在了小孩隐隐泛青的额角上。
他长久的注视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小女孩怯生生的看向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江河友善的冲她微笑，小女孩羞涩的捂住了脸 。
康克的视线始终在吴夫人身上，
“吴夫人，我知道您现在很悲伤，但是我相信安慰的话您已经听了很多了，我不多说，逝者已逝，生者一定要更好的活下去，方是对死者的宽慰。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当然…我一定…配合你们。”
吴夫人哽咽着说。
“可以检查一下吴鹏先生的卧室吗？”
吴夫人迟疑了一下，随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主卧里的陈列简单，不似客厅那般华丽，江河目标明确，一把拉开右侧衣柜的柜门。
这里面显然全是属于吴鹏的衣服，样式相似、色调单一的西服整齐地挂在横木上，白衬衫和一些日常休闲的衣服堆叠在西服的下方。
江河的心沉了下去，他再三扫视，也没有发现与那块布料颜色相匹配的衣服。
姜期玉站在江河后方，他看着江河的表情变化，
“没有吗？”
在来的路上，江河就给姜期玉和康克看了证物袋并告诉了他自己要验证的是什么，姜期玉同江河一致认为如果有所发现，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
江河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康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这种事本来就很难说，巧合并不总是出现的，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疑案悬案了。”
江河关上衣柜门，扭过头，走向另一个衣柜，他一把拉开，颜色各异的裙子映入眼帘，款式新潮，风格多样。
他忽然觉察到一丝怪异，他转过身，仔细地观察房间内的布局和物品摆放，他凝眉思索，得出了他感觉怪异的原因。
这间屋子里不像住着一对夫妻，而像住着两个格格不入的同居者。
他们俩的物品各自占据一方空间，井水不犯河水，但女性日常生活用品的出现频率要远高于男性。
那显然吴鹏不常在这间卧室，大多时候是吴夫人占据整个房间的使用权，但她也没有去碰吴鹏的东西。
她出于什么心理不碰呢——无所谓？厌恶？害怕？
江河难以确定，但是这两个人一定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