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一封电报拍至江澜案头。她草草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张自忠的住处,抬手轻叩房门:“总司令。”
“哦,十安?”
张自忠有些惊讶的看向她:“你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江澜一时语塞,张自忠却已瞥见她手里拿着的电报纸。他随手抽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坐下,打开烟盒,不一会儿室内就笼罩起一层白烟:“戴笠的命令,你打算怎么办?”
江澜叹了口气:“不瞒您说,我也不想离开部队。可上海的情况现在太糟糕。法国一投降,东瀛人的嚣张气焰已经锐不可当,我们上海情报科不久前才遭受了一次毁灭性打击,现在租界这层保护伞没了,大家都是举步维艰。我想,那里或许比部队更需要我。”
张自忠望着她:“书浅那边,你说了吗?”
江澜指尖微顿,摸了摸鼻尖:“还……没敢和她说。”
张自忠微微颔首:“既然你去意已决,59军我暂时替你带着,等你回来,我亲自交到你手里。”
江澜笑了笑,郑重看向他:“多谢总司令。”
张自忠的眼圈有些红,现在的上海,虎狼环伺,去了还能回来吗?他掐了烟蒂,望着江澜渐行渐远的背影,终究没有开口唤住她。
林书浅正在不远处屋子里伏案瞧着地图,她现在已经是集团军司令部的高参,肩上担子重了不少。
察觉江澜走近,她并未抬头,目光仍钉在地图上:“什么事?”
江澜把那封电报轻放到桌角:“还记得唐栋带你见过的那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吗?”
林书浅缩了缩眉头:“你……”
江澜把电报递给她,林书浅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非去不可吗?”
江澜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一定要去。”
林书浅心口一缩,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去上海路不近,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你……”
江澜站在小帐篷门口,直直打断她:“书浅,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带不了。”
林书浅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回身。江澜已走到她面前,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江澜轻叹一声,微微俯身,轻轻揽住她的后腰:“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林书浅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血红色的夕阳下,江澜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林书浅抬起头看着依稀被夜色笼罩着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太阳落山,明天照样从东方升起。就像她们,来年终会在胜利的战场上重逢。
五天后,山城重庆。唐栋早早就等在门口。一接了江澜,他立刻领着她往地下一层的小屋子里走去。
吱嘎作响的铁栅栏被缓缓推开,江澜皱了眉,鼻子里是浓郁的血腥和药水味混杂气体。黑色铁门后头是满目的白,她眉头一挑:“什么情况?”
唐栋指了指床上躺着的高桥信:“铃木被放回中国了,一回上海第一件事就是杀这只小麻雀。前前后后派了三支特工队,还假装是赤党的人。”
高桥信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江澜手指按在他脖子旁:“云雀的下落属于绝密。他能几次三番的被刺杀,说明我们内部还不干净。”
唐栋同她走出屋子,锁上大门,这才说道:“那就看江处长的本事了。这条大鱼要是抓到了,我最少多睡三个安稳觉。”
江澜挑挑眉:“假扮他,一个体检我就暴露了。”
唐栋嘴角扯出一抹笑:“不,现在扮成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如把他送回去,铃木刚刚到中国,目前缺人的很,等高桥信在上海站稳了脚跟,你再代替他最合适不过。”
江澜冷笑一声:“诶呦唐处长,要说毒,还是你最厉害。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把事办利索了再喊我回来。”
唐栋盯着她,不冷不热说:“怎么,打扰你和书浅的好事了?”
江澜撇撇嘴,刚想说些什么,唐栋立刻道:“你一句东语都不会说,只知道‘八嘎八嘎’ 的,把你送到上海去找死吗?”
江澜被他逗笑,彻底哑了火,唐栋这才挥挥手,带上三个矮个男子:“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你的老师,教你东瀛贵族,特别是高桥家族的一切吃穿用度和礼仪习惯,时间紧迫,你最多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不管你学了多少,必须赶到上海。”
江澜点点头,很快被这三人领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摆着几排照片。领头的胖男人走进来,对着照片说道:“第一排的三个人,分别是高桥信的父亲高桥浩,母亲高桥雅子,还有和他青梅竹马的松井爱子。”
“见到这三个人,鞠躬的幅度是不一样的。我给你演示一遍,你一定要记住。”
江澜点点头:“行,我努力。”
那男子突然大喊一句:“八嘎!你要回答‘嗨!’ ”
江澜噗呲一声笑出来,眼见后头两个男人已经怒目圆睁就要上前,她赶忙退后憋着笑说:“好好好,啊不对,嗨嗨嗨,我知道了。”
……
两个小时后,那胖男子指着松井爱子的照片问说:“爱子小姐是谁的女儿?”
“松井司令官阁下。”
“她就读于哪座小学?”
“昭和小学。”
“她的爱好是什么?”
“喝茶、夜爬、金力餐。”
男子又问了些许问题,见江澜一一回答,他点点头:“吆西,高桥君,你做的很好。现在可以吃饭了。”
一小碟寿司被端上来,里头均匀切成了四小块。小碟旁是梅子腌渍品,还有一小份不知名的鱼类。
江澜看着这几样寒酸的东西,眉头一挑:“我学了一整天,就TM吃这个?你们三个,把唐栋给我叫来!”
那三名男子却没搭理她。他们关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江澜对着一桌寡淡食物,暗自蹙眉。
几天后,上海。
言卿抿了口清茶,清清嗓子对一旁坐着的藤原宽仁说:“老师,听说铃木君派神风小队暗杀高桥信几次都未得手,消息似乎走漏了不少。松井先生那边,您看……”
藤原宽仁一皱眉,立刻放下杯子:“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云樵,依你看,怎么解决才能让司令官阁下满意呢?”
言卿笑了笑:“不如给铃木出个难题好了。高桥君怎么说也是帝国的功臣,又是烈士的后代,理应将他平安救回。这样不但可以堵住别人的嘴,更能振奋人心,让大家都知道为帝国做事的人是不会被亏待的。”
藤原哈哈一笑:“山城是敌人的大本营,在这里杀人都很困难,何况是救人呢。你的主意很好,我这就向司令官阁下建议,叫铃木立刻派他的人动手。”
言卿再没说什么,她端起茶杯,缓缓将杯中茶水喝尽。
又过了几日,神风小队果然依言出手,可惜唐栋严防死守,他们损兵折将,只勉强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高桥信手中。
当天夜里,高桥信浑身颤抖着晕倒在地,随后便被送到陆军医院。偏偏这时,本要随行的唐栋却突然被一个手下匆匆喊走。
等高桥信平安到了医院三层检查室,早已化妆等候在此的特工队迅速解决了外头的麻烦,提前备好麻绳将他放了下去,随后一路疾驰,很快就不见踪影。
刘逸诚站在医院顶楼,笑着看那辆车驶离。才开口对唐栋说道:“看不出来啊,高桥这家伙还挺会演的吗。”
唐栋也难得一笑:“希望我们的江处长给力,她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
十几天的时间悄然流逝,江澜轻装上阵,很快赶到上海。
高桥信已经通过审查,正式担任梅机关谍报一组组长,少佐军衔。
听说松井爱子即将赶到上海。这天傍晚,他难得一见的早早离开梅机关,到百货公司为她精心挑选了一枚漂亮的胸针,随后便径直返回家里。
地毯和门口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高桥信放心的走进去,却在打开灯的一秒无奈的闭上了眼。
沙发上坐着一个不算陌生的“老朋友”。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江澜手中的□□已经上了膛。
高桥信清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又一次栽在她手里,令他立刻反应过来:“我能顺利逃跑,是你们的手笔吧?”
江澜笑着点点头,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欣赏:“我喜欢聪明人,高桥君,请坐。”
高桥信放下公文包,坐到沙发上:“谢谢你,让我多活了半个月。”
他当着江澜的面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浅粉色小盒子,盒子里赫然是那枚漂亮的胸针:“我还有一个请求。”
江澜点头:“说吧。”
“请你把它交给爱子小姐……答应我,不要伤害她。”
江澜挑了挑眉,高桥信赶紧说道:“爱子小姐是无辜的,她不是军人!”
江澜从他手里接过胸针:“高桥,很多华国人也是无辜的。”
高桥信脑中突然闪过江澜曾经对他说的话。他阴鸷的神色渐渐变得平缓。他闭上眼,心中难得沉默、平静。
上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冒出火光,高桥信的身子一抖,却没感到半分痛意。他不可置信的缓缓睁眼,眼前的女人正玩味的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表情。
他刹那间晃了神,江澜却抬手示意他坐下。高桥信大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才坐到她跟前:“你……为什么不杀我?”
江澜身子向后一仰,缓缓翘了个二郎腿,讥笑道:“呦,没死成,看样子你很可惜?”
高桥信的拳头一下子捏紧,江澜眉头一挑:“你好像又怀念在牢里挨揍的日子了。”
高桥信身子缩了缩,缓缓卸了力,浑身瘫软在椅子上,也笑起来:“江……澜。你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军人。”
江澜放下二郎腿,微微欠身,姿态从容的点了头:“高桥君谬赞了。”
高桥信冷哼一声,看着这个顺杆爬的女人:“你以为你打扮成这幅样子就可以替代我了?你不了解我的一切,你甚至都不是个男人!”
江澜点点头:“是的,你说的非常对,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高桥信不可思议的吸了口气,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我应该说你自信还是……自大?”
江澜摆摆手:“我这么说一定有我的理由,你有兴趣听一听吗?”
高桥信的眼瞟向面前那黑洞洞的枪口:“我好像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江澜微微抿唇:“高桥,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懂分寸,知进退,会审时度势,也足够忠诚,除了身体弱的像只瘦猴以外,你好像没什么缺点了。”
看着高桥信一脑门子的黑线,江澜立刻打住,看着他认真说道:“第一,我从来没有对你用刑,想杀你灭口的一直都是你们的人。
第二,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能被梅机关接受也是我的人在对铃木施压。
第三……”
江澜顿了顿,拿起那枚胸针:“东瀛一定会失败,如果你还希望松井爱子活着的话,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桥信一下子站起来,帝国的不信任是他心里最疼的伤疤。虽然从潜伏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随时玉碎的准备,可是真面对自己人的追杀和敌人的保护,他还是一次次的恍惚。
爱子……他又想起那个纯真无邪的女孩,如果她离开自己,那自己还会剩下点什么呢?
高桥信眼里流露出悲伤:“江澜,你这个小人,我是不会背叛天皇陛下的。”
江澜把枪收进怀里,仔细看着他诡辩说:“我从来没让你去当卧底,你只是帮助我做一些十分十分微小的事罢了。这并不是对你家天皇的背叛,而且我还会帮你保护你的小女朋友。
况且……铃木一次次想致你于死地,你真以为他会放过你吗?真正背叛天皇的不是你,是铃木和藤原。”
“……”
高桥信青筋暴起:“你信口雌黄!”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江澜云淡风轻的回复。
高桥信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缓了半响,虚虚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江澜满意的笑出声,她两根手指虚掩在嘴唇上挡住笑意,然后摇头说:“不急不急,先给我做点东西吃,我们来日方长……”
祝大家新年快乐 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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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孤岛沪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