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在她背上,终于忍不住说道:“十安,这段时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江澜的身子僵了一瞬,她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半个月前。
王树君将江澜囚在城郊一处废弃染坊的地下室,青砖墙上霉斑斑驳如泪痕。手下攥着林兴华的后领将她拖来,孩童挣扎时脚踝在地面蹭起红痕。
"处长,这崽子怎么处置?"刀疤脸舔着后槽牙,"要不现在做了?"
"蠢货。"王树君反手甩了他一耳光,精明的小眼睛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冷光,"没这小东西当饵,怎么能钓到大鱼?"
他蹲下身,指甲掐进林兴华脸颊的软肉,"听说唐栋那个自命清高的家伙也宝贝你?"
林兴华偏头躲开,马尾辫散开几缕碎发。她盯着王树君领口沾的灰渍,突然啐了一口:"你就是条癞皮狗,狺狺狂吠,嚣张不了几天!"
"哦?"王树君不恼反笑,从怀中掏出把手枪在孩童眼前晃动。
"你还不知道你娘已经死了吧?"
林兴华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树君却凑近她耳畔,呼吸带着腐臭:"不过你爹倒活得滋润,现在给日本人当走狗当得风生水起..."他故意拖长音调,"听说昨晚还在百乐门包了场?"
"你胡说!"林兴华突然暴起,额头重重撞在王树君鼻梁上。血珠顺着人中滴在她衣领,王树君抹了把脸,反手将她踹翻在地。孩童后背撞上生锈的染缸,发出闷响。
"带去三十里外的废仓库。"他踩住林兴华痉挛的手指,"今晚就叫唐栋听听,他护着的小崽子是怎么哭的。"
轿车碾过青石板路,街角报童正扯着嗓子喊"号外!"。精致灰色西装男子放下报纸,向外瞥了一眼,惊道:车里怎么会有个孩子?
他目送这辆熟悉的黑色别克驶过,将烟头在鞋底碾灭,抄近路翻过围墙。
天色渐晚,荒草漫过脚踝时,男子听见女孩的呜咽。他拨开半人高的芦苇丛,只见两个特务正掀开草席。月光从云缝漏下,照见地下三米处的铁栅栏——里面蜷缩着个满身是土的小女孩。
左边特务率先发现冲出来的男人,手中短刀刺向他。他侧身避过,军刺精准刺入对方喉管。右边特务刚摸枪,后颈已挨了记手刀,软倒时撞翻了油灯,火苗窜上干草的刹那,男子拎着林兴华的后领跃出深坑。
"你..."林兴华咳出嘴里的泥,右腿传来钻心疼痛。男子撕开衣摆给她包扎,动作利落得像经常干这事:"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被中统的人抓起来了?"
林兴华咬着嘴唇不说话,眼里带着警惕,默默摇了摇头。男子叹口气,只好替她解了手脚绑缚。她低低道了声谢,拖着条不太利索的腿拼命往回赶去。
男子一个箭步拦住她,关切道:“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程。瞧你这副模样,一个人回去太不安全了。”
林兴华被他的话打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我要去军统,你……能带我过去吗?”
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而男子却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这么小,也是军统的特工吗?”
林兴华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副焦急的模样落入男子眼中。他见状,也不再多问,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前往军统。
守卫一见男子,立刻恭敬道:“叶先生好。”
男子微微颔首,林兴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第一次主动开口:“你也是军统的?”
叶韬轻轻摇头:“不,我不是。你要找谁就去找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等等。”林兴华急忙伸手拉住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你认识江澜吗?”
叶韬挑眉:“江澜?你是她什么人?”
见他果真认识江澜,林兴华急得嗓音都变了调:“中统的人拿我要挟她,把她关起来了!”
“什么?!”叶韬被这消息惊了一下,随即一把将林兴华抱起来,快步走到唐栋的屋子门口。
门是锁着的,他叫来守卫:“唐处长呢?”
守卫老实回答:“唐处长今天一早就没来。”
林兴华焦急地问道:“唐叔叔有说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处长办事我们哪里敢过问。”守卫摇头道。
叶韬思考片刻,拐到楼上去,几个屋子都锁着门。他疑惑道:“真是怪了,江澜手下的人一个都不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兴华害怕江澜出事,拉着叶韬的衣袖:“我记得一开始关我们的那个地方离姨姨家不远,从西走向左拐然后直走一会儿,又向右拐。你带我过去,我们找找或许能找到呢?”
叶韬对她的记忆力感到惊讶,但他果断地拒绝了她:“兴华,你留在这儿。要是你几个叔叔回来,还能告诉他们,让他们带你过去安全些。我一个人带着你总归不方便。”
林兴华点了点头:“好,叶叔叔,那你一定小心些。中统的人都是会吃人的恶魔!”
叶韬轻轻一笑,抚上她的头,随即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林兴华心中的担忧一分一秒地增长着。她心底还有许多疑问:妈妈去哪儿了?爸爸还好吗?唐叔叔他们为什么不见了?
而她所关心的唐栋和赵本安此刻正在军令部大楼里。作战方案一个个推演,又一次次被推翻。东军的情报工作已然渗透到国防部每一个角落,唐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第五战区如今箭在弦上,他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林书仁,心中的担忧分毫不减:书浅会没事吧?
一定会的,江澜会保护好她。他闭上眼,手中佛珠一粒粒在指尖划过。
王树君也在会上坐着,一个手下却突然跑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的眸子瞬间阴冷下来,死死地盯向唐栋,而后很快离开了会议室。
赵本安自然没错过他的眼神,他对着秦昉挥了挥手,后者立刻会意,带人跟上了王树君的脚步。
坐在去西郊染坊的车上,王树君恶狠狠地掏出手枪:“唐栋和赵本安不是都在那儿坐着吗!究竟是哪个混蛋把那个小杂种救走的!?”
没人敢回答他,他只好拍打着座椅:“快点,再快点!给我杀了江澜,我重重有赏!”
叶韬此时早已来到江澜家附近。依林兴华所说,她们一开始就被关到了染坊的地下室。如果是这样,顺着她记忆中的方向找过去,肯定能找到那染坊的。
山城的巷子四通八达,一眼望不到头儿。叶韬默默思索着:既然是中统的窝点,定不会离闹市区太近。从江澜住所向西走,只有西郊算是个僻静地,连乞儿也少得很。
他沿着既定的思路一路探寻,不远处,一座已然歇业、大门紧闭的染坊映入眼帘。那染坊透着一股荒凉与破败。院子里一个个肥大的染缸整齐排列,散发着淡淡的染料气息。
白布条、灰布条肆意地挂满整个院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像幽灵的飘带,透着几分诡异。
叶韬小心翼翼地从后方悄然向前摸去,前门处,仅有两个特务毫无警觉地闲聊着,浑然不知危险正悄然逼近。
他轻手轻脚的继续往前走,军刺率先抹了一人脖子,然后迅速向另一人飞去,刹那间就解决了两名守卫。
叶韬探了探那人鼻息,将刀从他身上拔出来置回腰间,转而掏出手枪,举在身前。他的动作虽快,可王树君似乎更快,一窝蜂人从三辆轿车上下来,直奔染坊而来。
早听见动静的叶韬只能赶紧退进染坊里头。索性地下室还算显眼,他十分顺利的沿着台阶走下去,尽头一间屋子里果然躺着那熟悉的不修边幅的女人。
门上挂了把缠绕了无数圈的巨大铁锁,叶韬不慌不忙的掏出根细针,手指灵活的勾弄几下,只听“咔嗒”一声,那锁应声而开。江澜半眯起眼,这才看清来人,惊讶道:“叶韬?”
叶韬点点头,食指放在唇边做一个“嘘”的动作。江澜五感发散出去,当即挑了挑眉,嗬!王树君还挺下本。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会找到这来?”
“路上遇见个小女孩,顺手把她给救了,是她告诉我你有危险的。”他简洁回到。
江澜彻底松了口气,她看着举枪仍背对自己的叶韬,心底不由得感叹,自己当时救他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出了地下室,江澜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个手v雷,她拍了拍叶韬的肩膀,示意他靠后些。
王树君的人正小心翼翼围在外面,那两个手下死亡时间并不长,他们判断江澜还在染坊里,并没贸然冲进去。而是以染缸为掩体,正等着她和同伴往外来。
这反倒给了江澜机会,手雷往染坊外大片染缸位置丢去,碎片炸开染缸,炸起一圈圈五颜六色的染料。趁着这空档,江叶二人闪身退到后院的院墙边,一个翻身瞬间便离开了不高的院子。
巨大的声响很快引来秦昉的注意,他带领一队人马紧赶慢赶,终于赶到染坊外。留下警戒的两个中统特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们迅速击毙,鲜血溅在染缸上,与染料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刀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树君跟前,焦急说:“处长,军统的人来了,再不撤我们要被逮住了!”
王树君恨恨咬着牙,眼中满是疯狂:“我今天一定要杀了江澜!如果这次还没能杀她,死的人只会是我!”
他挥挥手:“不用管后面那些饭桶,我们冲进去,我就不信她江澜有九条命!”
江澜自然听见这句话。她嗤笑一声,站在院墙墙头上:“王处长,我有十条命哦~”
王树君闻声抬头望去,江澜反手掏出支冲锋枪来架在身前,枪口如同喷火的火龙,火光伴随着咆哮声一齐向中统喷去,她也不管能不能打中人,只胡乱射着子弹,毫无顾忌。满院布条被打成碎屑,盘旋在天上而后悠悠落下。
叶韬蹲在旁边,看着江澜这波操作目瞪口呆。
“你哪来的枪?还有手v雷?”
江澜笑了笑,一跃而下,转头看向他:“秘密。”
王树君的反扑来的极快,但前门的秦昉也不是吃素的。军统反将中统的人堵在院子里,刀疤抓着王树君的衣袖:“赶紧从后门走吧!”
王树君咬了咬牙,大骂一声,随后带人翻墙便要逃离。
可江澜哪里愿意放他离开,她眼神一寒,一颗手雷从天而降,后院连同院墙被整个炸开,墙体坍塌倒在王树君身上,活活将他压的直吐血。
秦昉找到他们:“老师,叶先生。”
江澜点点头,叶韬抬枪便对已晕倒的王树君打去。她挑了挑眉:“你怎么把人给杀了?”
叶韬冷笑一声:“不杀难道留着过年?”
江澜耸耸肩,吩咐道:“小昉,把他们都处理掉,别留活口,回去告诉弟兄们管好自己的嘴,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同我们扯上关系。”
她带着叶韬先行赶回军统:“这次多谢你了,要是兴华还在他们手里,我会很被动。”
叶韬摇摇头:“误打误撞,就算我还你一个人情。”
江澜笑了笑:“诶呦,那你这人情还的可有点大。说吧,你想要什么?”
叶韬奇怪的看向她:“怎么,我要是要一箱子金条你也给我?”
江澜哈哈笑说:“当然,只要你开口。”
他沉吟一会儿,说道:“我不需要钱,我要庇护。”
江澜将车子稳稳停在楼前,皮笑肉不笑:“这样一来,我不仅要给你保守秘密,还得给你擦屁股了。”
叶韬直直盯向她,后者扭过头去:“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杀了我?”
叶韬继续摇头:“没有把握。但将心比心,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江澜叹了声气,撇着嘴不情不愿的应下:“好吧,我答应,给你庇护。”
叶韬这才笑了笑,推门下车:“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回去了。”
“等等。”江澜出声把他拦下:“来都来了,不上去坐坐多可惜啊。”
“不了,你那风水不好。”
“诶诶诶,说真的,我有事找你。”
叶韬这才停住脚步,跟她上了楼。唐栋此时已回了办公室,江澜敲敲门:“兴华呢?”
“把孩子送到医院去了,她伤的不轻,看来吃了不少苦头。”
他把笔拧紧:“这次多谢叶先生了。正好我要去医院陪她,两位一起吧?”
“不了,我们还有事,一会儿再过去吧。”
唐栋并没勉强,江澜带着叶韬回了自己屋子,拿出一个箱子,推到他跟前:“打开看看吧。”
叶韬开了箱,里面整二十根金条。他不解的看向江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佣金。继续帮我保护兴华的报酬。”
叶韬关上箱子:“这么多钱,你这生意可有点赔本啊。”
“全重庆只有你能做这个事,二十根金条买你叶韬的保护,我赚大了。”
叶韬嘴角上扬,眼中却无笑意。他提了箱子起身:“行,我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