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了，春分在即，南方的小县城连着落了几天雨，山路泥泞，晨光熹微，一辆五菱风驰电掣。
过了题着‘林家村’的石碑，车速减缓，七八点的时间村里却并不寂静，敲锣打鼓和着悲切哀嚎，顺着开了一点缝的车窗吹进驾驶座。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女人面色冷淡，车子路过显眼的白棚，然后开到一旁宽敞些的村道，停车、拉手刹、开门。
哭嚎与锣鼓声瞬间如潮水将她淹没，走进一家院子，堂前许多人忙碌着布置灵堂，红肿的眼睛视线受阻，都没注意到大门处的黑衣女人。
赵姜云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简单的交流后，房子里跑出个干瘦矮小的中年男人。
“小赵，你来了啊，还挺快的，我还以为要过会儿才能到。”
赵姜云没耽搁时间去寒暄，直接带着人走到面包车后，拉开后备箱，面包车宽敞的后座里放满了丧葬用品。
赵姜云：“我店里有的东西就先拉过来了，棺材要等九点钟，厂家开门了我会给他们打电话，到时候直接派人送过来。”
男人连声应着好，但明显也魂不守舍，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喊小辈给赵姜云倒杯茶，让她坐下来歇歇脚。
因为棺材还没到，老人还躺在卧房里，被用来当做灵堂的大厅家具都被搬空，赵姜云帮忙把自己送来的丧葬用品搬进大厅后，被一个不认识的婶子拉到桌边坐着，倒了杯茶。
“你坐着就好了，那些事情家里小孩会去做的。”婶子鼻音很重，还要装着稳重，“辛苦你这么早就送过来，吃早饭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盛点粥？”
“家里吃过了。”赵姜云回道。
小县城的人就是这样，你走到了他家门口，他就要拉你进屋喝茶，喝了茶就要问问你吃饭没有，哪怕自家正遭逢巨变，也恪守着骨子里的底层代码。
赵姜云问了嘴老人是怎么走的。
婶子立马红了眼，拉着赵姜云的手开始哭诉起来。
自从母亲去世，赵姜云从大城市的公司离职回汀水县，继承了母亲的丧葬店后，这样的场景、这样的面孔她见过太多。
陷入悲痛中的人，一旦倾诉起来，通常很难再快速抽回情绪停下来，赵姜云安静地听，半垂着眼睫看着痛哭的妇女，抽一张纸递给对方。
“节哀顺变。”她轻声劝慰，没说更多的什么，却足够让人感受到关切。
婶子哭得抽抽，点头，“不好意思啊。”
她抬头多看了赵姜云一眼，小县城里的信息很闭塞，唯独八卦传播速度堪比坐火箭，而赵家这个小女儿也曾经在县城中声名大噪，当然是负面的。
冷血，白眼狼，扫帚星。
都说她命太硬，一家四口被她克死三个，爸爸妈妈姐姐无一幸免。
最后只剩她孤家寡人，继承了她妈的死人生意。
大家都是这么传的，婶子却在被她安慰过后，想起自己从前附和过的说辞，一时有些羞于去看赵姜云。
赵姜云没注意到婶子的赧然，她侧头望着惨白的灵堂，帽沿落下的阴影将本就深的瞳色衬得更沉，叫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隔着一堵围墙，却又有另一种锣鼓声响震天，引得所有人忍不住皱眉看去。
人群因着隔壁的锣鼓声躁动起来，任谁都能听出隔壁敲锣打鼓的，正是准备办喜事。
越是落后的地方，越迷信风水玄学，红白喜事相撞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和无法任性选择时间的白事不同，红事从来是挑个吉祥日子，避开一切不吉利的意象。
哪有人发现隔壁邻居有老人去世后，不想着改时间，而是自顾自继续嫁娶的。
“又是那家没心肝的！”婶子咬着后牙，啐了一口。
赵姜云回神，皱了皱眉，但也没心力管别人家的事情，她起身准备向主人家告别，婶子拦了两下就也不拦了，送着赵姜云出院子后便回去忙了。
村道旁立着一株瘦弱的小树，赵姜云经过，肩膀碰着枝丫，将它撞得晃了晃。
她看了眼，挪旁边些，抿了抿发白的唇瓣，从口袋里掏出颗巧克力含着，拿出手机翻看收款记录，确定刚才那户人家结清了款。
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往这个方向走，也不晓得是去参加白事的，还是去参加红事的。
大概是白事吧，早上七点除了新郎新娘家不得不早起准备婚礼，婚宴的宾客估计才刚刚起身。
赵姜云含着巧克力上了车，甜腻的味道消解了几分低血糖带来的虚弱，她侧身拉过安全带。
“咔咔”一声，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余光中一抹红迅速窜进车里。
赵姜云左手立时就摸上车门凹槽里的锤子，头一偏，被帽沿遮挡的人完整地映入眼帘，她握着锤子的手僵住了。
闯进她车里的是个小女生。
“姐姐，你可不可以载我去县城里？”
小女生穿着一身红得怪异的衣服，看着十三四岁，五官秀气精致，但头发枯黄，人也瘦弱，瞧着就像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此刻眼眶泛着红，瞳孔里满是恐惧与紧张，压着嗓音央求赵姜云。
赵姜云把锤子松开了，打量着眼前的女生，“你是谁？要去县城干什么？”
“我……我……”女孩眼神闪烁，给不出答案。
赵姜云：“下去。”
她没空陪叛逆的小女孩玩离家出走的游戏。
“等到了县城我可以给你车费，我不会白坐你的车。”女孩的视线不住往车窗外瞄，难以掩饰地慌张。
因为这辆车总是用来运丧葬用品，出于不吓着别人的好心，车窗早早贴上了黑色的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清车内的情况，车内的人却能看清外面。
赵姜云顺着女孩的视线望过去，正看见自己刚才走来的那条村道方向上，有一男一女跑过来，像是在找人。
“你爸妈来了，下车。”赵姜云冷漠道。
女孩显然也看到了那两人，下意识就往车座下弯腰躲藏，她个子小，又瘦，竟然真藏进了车座前狭窄的空间。
仰着脑袋看赵姜云，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她急切道：“姐姐，我真的……真的不能被他们找到。我只是想去县城，不会连累你的，你把我丢在街上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你要多少车费？一百可以吗？不然，三百块我也愿意出！”
赵姜云视线一偏，不去看她泪汪汪的眼睛，左手按下车窗控制键。
“嗡——”，驾驶座的车窗缓缓下降，灿金色的阳光照进来，映在女孩惨白的脸颊上。
女孩一咬牙，豁出去般抖着声线道：“他们，他们要我和不认识的男人结婚，姐姐，求你帮帮我，求求你……”
赵姜云愣住，忍不住蹙眉，半信半疑地看向女孩。
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而已，结婚？这太荒唐了。
但刚才就觉得怪异的红衣，此刻仔细一看，可不就是简单款式的喜服吗？
再想想那对中年夫妻走来的方向，的确是有一家在办喜事。
方才婶子表情里的嫌恶厌弃，嘴里啐的“没心肝”在这一刻也成了女孩所言的佐证。
越想越不对劲，赵姜云脸色一冷，果断地踩了油门。
不起眼的五菱宏光从那对夫妻身边驶过，速度不减，将林家村的石碑甩在身后，沿着蜿蜒山路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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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