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祁愣住了，一时分不清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方才究竟见没见着鬼？
“别怕。”就在此时，抖如筛糠的姬尘影反而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都还听得出颤抖。
云祁小声问道：“哥哥也看见了……？”
姬尘影没回答，搭在他脊背上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觉得姬尘影有些不对劲，拍拍姬尘影的脊背：“哥哥，你……没事吧？”
“……”
“我方才好像是魂魄出窍了，我见着鬼了！说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脑子太乱了……哥哥，这地方好邪门，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他方才突然倒地，估计是吓到姬尘影了，姬尘影年少时，见幼弟死在自己面前，应该对生死之事是有些畏惧的。
就像他畏惧棺材一般，情有可原。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可是见姬尘影这么抖，也不忍心推开，便由着去了，慢慢的，姬尘影不抖了，他却感觉背上一阵湿润，才明白姬尘影为什么不放开他。
他感叹姬尘影这人，连落泪都是不动声色的忍耐克制，做人（或者妖）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又厉害又可怜啊。
他权当不知情，与姬尘影抱着，互相安慰，过了一会儿，姬尘影终于放开了他。
阵中央，姬尘影背对着烛火，有些照不到，看不太真切脸，只觉得语气一如平常：“你方才说，魂魄离了身体？”
他刚想形容一下，方才魂魄离体的奇妙感受，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啊呀……”
哎？这声音是？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云祁下意识摸了一下身边的棺材，果然声音变大了。
他离了摸棺材的手，声音便安静了些许，他转头再摸了另一具棺材，同样的一声低语：“他身上有他的妖气……”
姬尘影问：“怎么了？”
“嘘，有声音。”云祁站起来去摸别的，每一具棺材里都有不同的低语，从不同的嘴里说出，语调、语气和声音都不一样，仿若回到身体里前，看到的那些千万鬼魂在说话一般。
“带我们离开这里……”
“我好怕……是怪物……”
“我亲眼见的……此处就是阵法……阎王……”
“他抱着的那具尸身……”
“好可怕……”
“你想知道真相……”
云祁一愣，手抚在其中一具棺材上。
“不是人……不是鬼……有妖气……半人半鬼，怪物……你就是那个被他抱回来的尸身……去看看墓碑、看看……墓碑……”
这大约是鬼魂的低语，应当是他借尸还魂过，在此地被抽离魂魄又撞回去，便能听到这些声音了。
他站起来，指了指那块土包，试探性地问姬尘影：“哥哥，那是谁的墓？是……姬青岚的吗？”
姬尘影不回答，而云祁知道，鬼魂是不会撒谎的，它们说他是被抱回来的尸身？这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片刻，姬尘影只看着那坟墓不说话，他便自己上前几步，余光看到姬尘影似乎伸手想拦他，却只是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快步走过去，这座坟墓看上去还算崭新，看样子以前还是有人经常过来，擦拭墓碑、除除杂草的，只不过有些新长的未来得及动手，大约有月余没人来了。
拨开那些新长的杂草，他仔细看墓碑，从上到下，几个有些年头的字，看着刻字之人是有些稚嫩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
云封故之墓。
云祁愣住了。
云封故，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表字，是去到云家后，他那考学的爹给起的，因为有些绕口，大了便不再用了，反倒是年纪小一些时常用。
当年屠家一事事发，他便被祖堂除去了族谱上的名字，自然没有坟冢，他在云州城又没什么朋友帮忙收尸，就算有，大约也没人会信他吧。
他曾问过阎王，自己的尸身后来如何了？阎王说被家中赶来收拾残局的远房亲戚，草草丢在荒野了。
那便是被野狗啃食的下场，他倒是不在意身后事，只是今日一见，居然还有人给他建坟冢立墓碑，颇有点中彩头的意思。
姬尘影来到他身边，他指着那墓：“哥哥知道这是谁吗？”
姬尘影还是不说话，仿佛一下子失声了。
“云封故，这是云师兄的表字，这是他的墓。”他转头，姬尘影仍旧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哥哥知道这墓碑，是什么人立的吗？”
姬尘影还是不说话，云祁不知道是因为说不清楚，还是不愿意说，心中只觉得万分好奇。
他又不是什么名人，就算是，那也是臭名了，云州城与东海城并不临近，谁会在这里立个墓碑给他？
如此说来，他的尸身也在这下边埋着吗？
瞧姬尘影方才看墓碑的神情，不像是不知道这里有这东西的样子。
云祁有心掘坟，瞧瞧里头是不是真的有尸骨，但又不能立刻当着姬尘影的面掘，便想着晚点趁姬尘影不在，再偷偷下来一次。
但一想到自己夜里，很有可能还得独自再来一趟，不禁打了个寒颤。
姬尘影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无奈地放弃了一般：“这里，只是衣冠冢。”
“哥哥果然知道！”云祁装出一副被隐瞒，气不过的样子。
实话说，他根本不生气，对于姬尘影的脾气性格，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反而姬尘影肯说，他还有些意外的高兴。
姬尘影低声道：“我……是知道。”
“谁？”
“……”
云祁道：“这碑立在这里又挪不走，哥哥不说，那我可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哥哥……”
姬尘影当真无可奈何：“……是我。”
“……？”云祁震惊：“你？哥哥认识云师兄？我怎么不知道？呃我是说，师兄怎么从没对我提过！哥哥也从没有说过！”
姬尘影现下骗得了全天下的人，都骗不过本尊在此。
姬尘影笑了一下，是那种苦笑，一看就是逼着自己做出来的表情：“……大概是忘了。”
“是吗？“云祁想了想，能让他忘记他原本就认识的人，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给他的印象非常浅，是那种一面之缘，不甚在意的人。
而姬尘影为他在这里立了个衣冠冢，说明至少在这段关系中，姬尘影对他并不是这样的一面之缘。
那便是姬尘影认得他，记得他，而他并不记得姬尘影了，这样自然无从谈起认识。
他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从前自己并不是什么浪荡之人，哪里来的那么多酒肉朋友，且他十分确信，在阴城外的那一面，是此生头一次见姬尘影，绝对是。
“未必是件坏事。”姬尘影轻声说，依旧看着墓碑上的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云祁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看着眼前的墓碑，想不到还有人惦记着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而且……还是姬尘影。
他由衷地说：“和我说说吧，我想听，哥哥。”
姬尘影走上前，仔细将碑前的杂草拔去，举止无比认真，又小心翼翼：“我初次见他时还瘦瘦小小，衣衫褴褛，形容狼藉……”
“那时哥哥几岁？”
“十一。”
十一岁。云祁算了一下，他生前比姬尘影年长五岁，果真是十六岁那年，寻药去的万棺墓，可他记得真切，当时在墓里他只见过一个小孤女，和姬尘影说的衣衫褴褛倒是差不多，可……
难不成他们半妖年幼时，都像女孩子一些？他在一旁看姬尘影俊俏的侧脸，不禁抖了抖。
他是不敢问的。
“想不到云师兄还有这样的际遇，难怪当年云家事变后，哥哥你赶去了云州城……”
姬尘影转头看他。
他只是感叹，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姬尘影这个人，曾出现在他生前的生命中的什么时候。
“哥哥，你们是在万棺墓里遇见的吗？不对啊，我与云师兄一同来到这万棺墓，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恨不能姬尘影立刻就将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也让他听听，在姬尘影眼里，他是个什么模样。
如若是阎王镜中的那副恶鬼像……那姬尘影还是看裴毅的脸吧。
他都搬好小板凳……呃，在地上坐好准备听姬尘影讲故事了，姬尘影似乎也并不抵触，他便等着。
那说书的都得有底稿子，不得给人家酝酿酝酿。
谁料他等了片刻，没等来姬尘影的故事，却等来了白芨。
那家伙带着十几个漂亮姑娘，自他们要去的路上而来，还没见着人，便听一路的骂骂咧咧，等走近了，云祁已经不知道听了几个“死孩崽子”了。
这二人的关系……云祁不觉得奇怪，只是一想到白芨可能是狐妖化成的人形，不免目光考量起来。
啊~果然戏本是不骗人的，莫说是母狐狸了，公狐狸都这么妖娆，斯哈斯哈。
……？云祁沉默了一下。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虽说生前没什么姑娘在侧陪着，可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吧？是他发育晚了，现在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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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一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