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商站在柳府门前,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暗纹氅衣,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他抬头望了望柳府门楣上略显斑驳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至正厅。
柳宣端坐主位,年过四旬却已显老态,眉宇间是长年累月的愁苦与算计。他左手边坐着正妻苏婉,虽只三十出头,却因病容憔悴,面色苍白如纸,只是强撑着坐姿,偶尔以帕掩口轻咳。右手边则是姨娘张月儿,一身玫红襦裙,满头珠翠,与这清简的厅堂格格不入。
洛子商的目光从三人面上掠过,最后停在柳宣身上,躬身行礼:“晚辈洛子商,拜见柳伯父、柳伯母、张姨娘。”
他刻意将“姨娘”二字咬得清晰,张月儿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洛公子不必多礼,请坐。”柳宣勉强扯出笑容,示意下人上茶。
洛子商落座后,开门见山:“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求娶府上千金柳玉茹小姐。这是聘礼单子,请伯父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底金字的礼单,双手奉上。张月儿不等柳宣动作,已伸手接过,展开便看。
这一举动极不合礼数,柳宣面色尴尬地看了妻子一眼,苏婉垂眸不语,只手指微微收紧。洛子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哟,这聘礼...”张月儿声音拖长,眼睛在礼单上迅速扫过,“西郊良田两百亩,南街商铺两间,东市商铺一间...”
她每念一项,柳宣的眼睛就亮一分。
张月儿念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洛子商,笑容里带着精明算计,“洛公子这份聘礼确实厚重,只是不知,公子家中...?”
这是探底了。
洛子商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晚辈父母早逝,家中只余晚辈一人。目前与苏杭几家大织坊有长期合作,此外在江淮一带也有些许产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柳宣与张月儿对视一眼,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原来如此。”张月儿将礼单放在桌上,手指轻点,“不过洛公子,实不相瞒,顾家昨日也递了聘礼单子。顾家公子顾九思,想必公子也听...”
“月儿!”柳宣低声呵斥,面上挂不住。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
苏婉轻咳两声,声音虚弱却清晰:“婚姻大事,聘礼厚薄固然重要,但更应看人品才学...”
“姐姐这话说的。”张月儿打断她,笑容不减,“人品才学固然要紧,可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富贵,便一生无忧;嫁得清贫,便是才学再好,也不过苦熬日子。玉茹那孩子二八之年,心气又高,若是嫁过去日子拮据,岂不是委屈了她?”
这话说是为柳玉茹着想,实则指责她“心气高”,又针对了洛子商,真是一举两得。
洛子商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浮叶,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贬低他。
“张姨娘言之有理。”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月儿,目光平静,“所以晚辈在聘礼之外,另有两项承诺。”
“哦?”张月儿挑眉。
“其一,方才聘礼单中所列商铺三间、良田两百亩,非入柳家公账,而是直接记于柳小姐名下,作为她私产,婚后由其全权支配。”
柳宣倒吸一口凉气,苏婉也惊讶地抬起眼,“这...”张月儿更是脸白上一白。
女子有私产已属难得,能在婚前就明确归属的,更是闻所未闻。
“其二,”洛子商顿了顿,目光转向柳宣,“柳家目前经营的绸缎庄,似乎近来...晚辈手中恰有两条江南丝绸商路,若伯父不弃,婚后愿与柳家共享,利润五五分成。”
这第二项,直接戳中了柳宣的命脉。柳家绸缎庄近来收益愈下,若再无转机,恐有亏损之危。
“这...”柳宣激动得手指微颤,却装作平静,“洛公子此言当真?”
“白纸黑字,可立契为凭。”洛子商从袖中又取出一封文书,放在礼单旁。
张月儿一把抓过文书,迅速浏览。这两条承诺若真能兑现,柳家可得一笔丰厚聘礼,她就可以从中…
但她仍不满足。
“洛公子诚意可嘉,只是...”她放下文书,故作沉吟,“公子毕竟年轻,这些承诺能否兑现,实在令人担忧。不若这样,公子先将那三间商铺和田契过户,待落实了,我们再谈婚…”
柳宣急急打断,脸色涨红:“月儿!不可胡言!”
洛子商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寒霜凝结。
“张姨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今日前来提亲,是敬柳家清贵门第,慕柳小姐才德之名。生意合作,是基于两家即将结亲的情分,而非交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月儿,虽只有十八岁,气势却压得张月儿心中一凛。
“若姨娘将婚姻视作买卖,将柳小姐视作货物,价比三家,待价而沽...”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晚辈今日便当未来过。只是不知,扬州城中还有哪户人家,愿以如此条件,求娶一个被姨娘这般‘疼爱’的嫡女?”
这话太重,重得张月儿脸色煞白,柳宣更是霍然起身:“洛公子息怒!内妾无知,胡言乱语,万万不能当真!”
苏婉此时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洛公子,玉茹的婚事,自有她父亲与我做主。公子诚意,我们已见。三日之内,必给公子答复。”
洛子商看向这位病弱的正妻,目光稍缓,躬身一礼:“晚辈静候佳音。”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在桌上:“此物是晚辈偶得的百年山参,听闻夫人身体不适,或可补益。晚辈告辞。”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两名随从将紫檀木匣放在厅中,紧随其后。
脚步声远去,厅内一片死寂。
张月儿回过神来,拍案而起:“好个狂妄的小子!竟敢如此说话!”
“你闭嘴!”柳宣第一次对宠妾厉声呵斥,指着她,手指颤抖,“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若传出去,我柳家颜面何存!玉茹还如何做人!”
苏婉轻咳着,却看向桌上那根山参,眼神复杂。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根品相极佳的参,旁边还有一张小笺,字迹凌厉挺拔:“每日三片含服,忌与茶同饮。”
这份细心,与方才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
“老爷。”苏婉轻声开口,“这位洛公子,虽年轻气盛,却并非无礼之人。他给的,不只是聘礼,更是玉茹一生的保障。”
张月儿还想说什么,柳宣已疲惫地挥手:“不必再说。顾家聘礼虽厚,却无后续。洛家这些承诺,才是柳家真正需要的。”
他看向门外雨幕,长长叹了口气:“回帖吧,就说...柳家应下这门亲事。”
柳府后宅的绣楼里,柳玉茹正临窗对着账本。她对前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隐约听到些争吵声,又渐渐平息。
雨滴顺着屋檐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无端一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选择,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