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只一眼能视物,入眼纯白间还以为就这么上了天堂。
意识回笼带来的疼痛,清晰得让我冷汗直冒,我尝试转动裹着纱布的脑袋,模糊间晃到床边趴着的人。
艾莎?不,不是,虽然艾莎也乐衷于健身,但应该还没有练出如此宽厚的背肌。
收回蒙纱一般的视线,眩晕、疼痛、酸涩。
醒来后再入睡变得困难,还不如一直晕下去。全身没有一块地方觉得舒坦,给我缠纱布的医生难道是实习生吗?为什么把结系在脑后?
无力探究床边的人到底是谁,此刻除了叹气,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知觉系统缓慢恢复,晕倒前的画面倒带一般在我脑海上演。
——
“签字”
解方凝将文件夹摔向我,边角处正好砸中侧脸颧骨,我皱起眉,“嘶”了一声,抬手触碰,摸到一手粘腻。
理直气壮得仿佛是我做了错事,就着血液写下名字,我放下笔偏头看他,质问:“你到底哪里来的理,该生气的不应该是我吗?”
我不说话他还能冷静些,一开口,他眼中血丝更甚,朝着我就是一巴掌。
不可置信自己竟然被扇耳光,父母去世后,除了我姐,没人敢这么打我。
我眨了眨眼,口中蔓延上血腥味,刚想反抗,下一秒,下巴被牢牢箍住。
解方凝的眼神充满怨憎,他高高在上的俯视我,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老鼠。
“都是因为你!小妍本来都要治好了,都是因为你!她现在病情恶化,全部都是你的错!”
每说一句,他的力气便大一分,恨不能将我掐死,呼吸变得不畅,求生本能让我不得不拍打他的手臂。
我在窒息中感到疑惑,解方凝在颠三倒四说什么毫无逻辑的话?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就显得他正常了吗?
像是被主动触碰都嫌恶心,解方凝猛地甩开我,手掌绕后重新挟制我的后颈,将我的整张脸按在那张离婚协议上。
我无力的抓着桌子边沿,始终挣不开解方凝的束缚。
真是黑白颠倒,解方凝出轨被我发现,第三者是我资助两年的患者,没贼心但有贼胆,暴露后心虚到旧疾复发,这种情况都要将罪责归到我身上?
看来吴妍的病对他影响真的很大,真是恭喜了啊,你们这么恩爱。
解方凝抓起我的头往桌上砸,癫狂般吐露出我不曾发现的恶语。
“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结婚?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的跟着,要不是小妍劝我,我怎么会离开她?谁他妈愿意和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同性恋在一起?恶心。”
瞳孔收缩,我震动不已。
什么?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新鲜东西,原以为解方凝是通过我遇到了他的灵魂伴侣,没成想我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工具,他们原来就在一起过吗???
难受转化为愤怒,头皮发麻,嘴巴也冒血沫,好恶心。
我终于忍不住,温热的血液夹杂汗泪流向下颌。
原来我的婚姻是他人慷慨相赠,现在看来怪不得解方凝如此崩溃,我这个绊脚石,是彻底毁了他的爱情坦途,现如今还冠上即将杀死他心上人的头衔,简直罪无可赦。
真是……太滑稽了,这种小概率离谱的事情为什么总出现在我身上?
对吴妍,在经济上我竭尽全力。
对解方凝,我的感情被他玩得团团转,他到底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难怪一次生日也不记得,难怪动不动冷言冷语沉默,难怪除了牵手拥抱什么都不愿意做。现在想来对吴妍的资助也是多亏了他。
婚姻三年,我以为解方凝是柏拉图,原来他是心有所属,完完全全冲着我的钱来的啊。
那可真是下下策。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钝痛令我的意识逐渐抽离,但不甘怂恿我毫不示弱的反击,咽下一口血,我冷笑一声道:“那真是……抱歉,要靠…我这个同性恋才能救你……的宝贝了。”
“你!”
“你恶心我我还恶心你呢……”
解方凝的状态已然不正常,但我也铁了心和他呛,奈何体力差距过大,我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单方面挨揍。
男人之间诉诸暴力的模式很简单,无非是拳头和血液,可我没有挨太久意想中的重拳,恍惚间感受到解方凝松开手,我撑不住跪倒下去,早知道就听艾莎的多锻炼,不至于现在只能像海草一样滑到地上。
好难看。
耳边似有模糊的争吵和桌椅翻倒的声音,眼睛被血液糊住,我尝试睁眼却以失败告终,最后彻底晕死过去。
——
喉咙干得像是火烧,一幕幕简直荒唐至极。
我运气向来不好,小时和父母回乡探亲,路上出了车祸,解方凝说我没爹没娘也是有根有据。
从汽车残骸爬出来的时候,周围好多人,人人都说我可怜,人人又说我幸运。
南念那时正在高考,躲过一劫,她对我说过,活着就有希望,老天爷能看见我们的人生,他是公平的。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因为在那不久肇事方主动积极地承担事故责任,并埋葬了我的父母,还以最大的诚意道歉赔偿,让人挑不出问题。
可那笔钱至今看着都让我们觉得反胃,我不识抬举,道歉和这些东西都不想要。
再之后,原本吊车尾的我发奋图强考了个不算糟糕的大学,也遇见了解方凝,他宛如为我量身定制的伴侣,我曾经以为我们连灵魂都契合。
可到头来竟是这种结果,浓墨重彩。
我偶尔控诉:老天爷看到了什么?他早就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吧?
有得必有失,我讨厌这句话。
手指不自觉抽搐,眩晕再次袭来,身侧的人突然抬起身子,坐电梯一般匀速上升到我微小的视线范围内。
一开始像是在发呆,片刻后小心翼翼靠近,我闻到很淡的血腥味,听到他问:“看得清我是谁吗?哪里痛?”
这声音忽远忽近,有些熟悉……扭动身体,骨骼咔嚓作响,怀疑自己被解方凝撞坏了,可我的身体素质不至于那么差,大概是情绪为病痛添砖加瓦。
面前的人抬起手很轻的晃,像是十分害怕碰到我。
“算了,难受就把眼睛闭上。”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带着我本不清醒的意识再次下坠。
那之后的几天发生了什么于我而言都很恍惚,但除了进医院这件事,想来自己也没有其他能添麻烦的情况,于是放任自己入睡,不太愿意醒来。
无事一身轻
联系不上我,最担心的应该是我姐,但她机灵,能反应过来,多半是第一时间去给我报仇雪恨。
躺几天让人变得平静,解方凝和吴妍给我带来的冲击逐渐变小,大概和鼻血一起流走了吧。
至于我自己,到重新掌握身体和意识的双重使用权,已过了一周。
坐起身缓慢揉捏脖颈,僵硬的转动头部,病房里没人,一边的小桌上摆着平板,小刀挂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多半是坐在这里的人切水果中途被打断。
平板是艾莎的,桌面是她和男友的合照,两人靠在一起比爱心,笑得很甜蜜,我看了会儿,眉毛以上的肿胀感挥之不去。
等等,骨头会不会给我砸错位了?
艰难的下床,连正常走路都有些飘。没有料到卫生间居然有人,我很轻松的推开,和里面正打电话的人在镜子里对视。
空气突然安静,几乎一瞬,我看到对方藏起指尖的烟,烟雾从背后升起,直至与他的面容持平。
常自檐?是他把我弄出来的?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扶着门框,脑子里加载出来许多问题,但没有机会问,门外响起急促脚步,艾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宝宝你醒了?!”
她总是这样说话,艾莎的宝宝加起来大概能绕c市两圈,也不知道她男朋友如今适应了没。
目光从常自檐身上移开,转身时竟然腿软。
艾莎上前一步想拉住我,可我的左臂已被牢牢锁住。
“睡得太久偶尔会痉挛,上完厕所去床上坐着。”
他拎着我,动作强硬,说话倒是十分稳重。
一言难尽
我勉强站好,摇了摇头说不想上厕所,而后柱着两根面条歪歪扭扭回了病床。
“宝宝,你这次真是好危险!那疯子拳拳都朝着脸去的,要不是阿檐来的及时,恐怕都要破相,念姐气得不行,当天就杀到解方凝他爸妈家,俩老的吓得一直道歉。”艾莎在啃那个削一半的苹果,滔滔不绝,根本没有缝隙让我问一句常自檐什么时候回的国。
解方凝爸妈对我一向平淡,这次这个反应多半也是知道个中内情,看来还是怕我会报复。
“早看出来这姓解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俩结婚的时候我就该去砸场子,桌子掀了算了,老娘要告他故意伤害,最好是关进去几年,直男装gay就该判刑,操。”
我闻言瞥了一眼常自檐,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她吃完,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刚想开口,艾莎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她男朋友严明打来的。
于是艾莎心情转晴,风风火火跑出去,她转身时脑袋顶似乎什么在动,可动作太快我没有看清。
周遭再次安静,我呼出一口气,和一旁的常自檐对视,他面无表情走上前来重新拿起小刀,半晌,问了句:“南桉,想不想吃苹果。”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明明年纪比我小,却总连名带姓的叫我,好在以前就习惯了。
我叹口气,说:“削吧,什么时候回来的?去看过你哥了?”
是的,没错,常自檐是解方凝的表弟。
他没有回答,全身心注意力都在那颗苹果上。
“你哥真是……混蛋啊。”
我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谈论当下可以触及的话题。可多余的也不知如何开口。
说起常自檐,我大学时候带过几次他们学院的志愿活动,却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是后来参加学校的马拉松长跑活动时正式认识。
但我对他记忆深刻,是在我与解方凝的婚礼。
常自檐那时穿着校服向我敬了两杯酒,还给了我一个很小的纸袋,然后饭也没吃扭头走了,说还有几场考试。
解方凝接过袋子让我离他远点。我不了解,没有应声,他并没有把纸袋还给我,因为太忙,我也没注意东西被放到何处。
回想起来已过了两天,于是闲暇时在补习群里问他袋子里都装了什么,常自檐说是他拍的一些风景照,我觉得可惜。
“没关系,以后拍了新的照片给你寄。”他当时说。
事实上我没有再收到,成年人的社交法则多是客气一下,当不得真,我理解。
比如此时他坐在这儿,为规避艾莎说的那些严重后果,难以避免的原因肯定有想替解方凝说话的意思,人之常情。
我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他说:“上个月16号到的,没空理他。”
“啊?”
愣神间,他已切好许多苹果块儿,装进盘子一股脑递给了我。
“什么。”
下意识再次接了句,正好和他之后的话撞在一起
“南桉,你们离婚了吧。”
小檐:迅速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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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